“三十七載空庭月,照盡朱顏到白頭。
嫁衣未著身先冷,老槐無語淚先流?!?br>
天穹界西南隅,有村名筑狩,西圍千峰如戟,云封霧鎖,恍若遺世之桃源,亦似囚仙之牢籠。
村中無通*大道,唯青石小徑蜿蜒,雨后苔痕浸階,履之微滑,如踏古人脊骨。
屋舍皆茅檐低小,炊煙起時,犬吠雞鳴,一派渾樸,然細察之,則見窗欞雕花多作“鸞鳳和鳴”、“并蒂蓮開”,門楣懸符,朱砂所繪,盡是“天賜良緣”、“早得佳婿”之讖——蓋因此界男多女少,女子生而尊貴,然尊貴之枷鎖,便是“婚姻”二字,如懸頂之劍,如附骨之疽,須臾不可離也。
村口老槐,相傳植于開村之始,樹齡八百,虬枝盤錯,皮若龍鱗,中空而藏風雨,葉茂可蔽日月。
村人婚嫁,必先拜此樹,祈“槐”諧“懷”,得懷良人;亦拜樹靈,求其見證姻緣,莫使離散。
故老相傳,此樹有靈,能知姻緣聚散,花開花落,皆應人事。
樹下石凳,終年有一女子獨坐,名喚小黎。
初時,小黎年方二八,容色清絕,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眸如秋水橫波,顧盼生輝。
村中耆老撫須而嘆:“此女必非池中物,當嫁仙門,光耀門楣!”
父母亦視若珍寶,綾羅不吝,脂粉常新,唯恐損其顏色,誤其良緣。
媒妁之言,踏破門檻,或言某城富商愿以百金聘,或道某山修士可攜其登仙——皆被婉拒。
小黎心中所念,非金非玉,非仙非道,唯“良人”二字,如烙印深鐫心版。
她信村中古讖:“心懷執(zhí)念,終其一生只為嫁人,必有仙緣降臨?!?br>
遂日日晨起,必對鏡理妝,胭脂勻面,螺黛描眉,發(fā)髻高挽,插一支褪色銀簪——簪頭微鈍,是亡母遺物,臨終執(zhí)其手,氣若游絲:“黎兒……待你出嫁日,換……金鳳……”言未畢,手己垂。
小黎含淚應諾,自此,嫁衣之期,便成懸命之索。
歲月如流,朱顏暗換。
二十之齡,求者尚眾,然小黎心高,非“頂天立地、視若珍寶”者不嫁;二十五歲,門庭漸冷,偶有鰥夫或寒士試探,皆被其冷眼拒之;三十而立,村中稚子嬉戲,呼其“老姑姑”,她亦含笑應之,然夜深人靜,對鏡自照,見眼角細紋如蛛網初結,青絲間銀霜點點,心如刀絞,妝臺前胭脂,愈涂愈厚,愈掩愈顯其衰;三十五歲,寒疾初犯,纏綿病榻,藥石無靈,唯靠意志強撐,仍日日坐于槐下,望穿秋水;至三十七歲深秋,一場寒潮如玄冥之手,扼其咽喉,高熱三日,囈語不絕,手中緊攥那件從未上身的嫁衣——大紅織金,鸞鳳呈祥,針腳細密如她三十七載春秋,一針一淚,一線一盼,皆織入這方寸錦緞之中。
第西日寅時,霜凝于瓦,月鉤如刃。
小黎于榻上輕輕一嘆,如釋千鈞重負,闔目而去。
嫁衣鋪展于身,紅得刺目,如血,如火,如一場盛大而寂寥的祭奠。
村人殮葬,無悲無喜,唯老村長拄拐立于新墳前,渾濁老眼望天,喃喃:“癡兒……早該醒了。”
語罷,轉身蹣跚而去。
是夜,月隱星沉。
老槐樹梢,忽綻三朵白花,瑩瑩如淚,無香無息,映著新墳冷土,凄清絕倫。
花未至曉,便隨晨風凋零,落于墳頭,覆于嫁衣之上,如天地垂憐,亦如命運嘲弄。
村口石凳,自此空置。
唯余風過槐枝,沙沙作響,似低語,似嘆息,訴說著一個關于等待、關于執(zhí)念、關于被天道遺忘的女子的故事。
而故事的終章,本該是黃泉路上的一抔黃土,奈何橋頭的一碗孟婆湯——首至,那一道撕裂幽冥、驚動九霄的金光,自天外垂落。
精彩片段
小說《筑狩之戀》“蘭山三土”的作品之一,小黎小黎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三十七載空庭月,照盡朱顏到白頭。嫁衣未著身先冷,老槐無語淚先流?!碧祚方缥髂嫌?,有村名筑狩,西圍千峰如戟,云封霧鎖,恍若遺世之桃源,亦似囚仙之牢籠。村中無通衢大道,唯青石小徑蜿蜒,雨后苔痕浸階,履之微滑,如踏古人脊骨。屋舍皆茅檐低小,炊煙起時,犬吠雞鳴,一派渾樸,然細察之,則見窗欞雕花多作“鸞鳳和鳴”、“并蒂蓮開”,門楣懸符,朱砂所繪,盡是“天賜良緣”、“早得佳婿”之讖——蓋因此界男多女少,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