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口三天,父子也能反目。
臘月二十三,寅時未至,雪片大如鹽粒,砸在村口的青旗上,“啪嗒”作響。
旗面繡一把倒鉤刀,刀下懸一張新帖:今日交鹽,每斤不得短七兩,違者以“盜鹵”論罪。
阿鹽把破棉襖領(lǐng)子豎得老高,仍擋不住刀子似的北風。
懷里那只檀木匣,輕得可恥——七兩私鹽,離“官鹽一斤”的數(shù)目,差著三指寬的一條命。
他不敢看前頭的隊伍,更不敢看隊伍盡頭那口鍘床:鍘刀雪亮,像倒懸的月,昨夜己切下三根指頭,血順著木槽流進鹵缸,連雪都蓋不住腥咸。
“阿鹽,別怕。”
爹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低而啞,像粗鹽磨鍋。
爹的右手縮在袖里,卻止不住地抖——袖里是一把磨了半宿的鐮刀,刃口淬過鹵水,黑而冷。
“交不夠,我頂缸?!?br>
爹說,“你跑,往井那邊跑,遇著楚家閨女,讓她帶你下暗倉。”
阿鹽沒吭聲。
他抬頭,看見爹的眉骨上掛著鹽霜,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雪光刺眼,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土墻上,一個佝僂,一個瘦首,活像兩根即將下鍋的柴。
輪到阿鹽了。
巡檢杜總旗踩著板凳,酒氣混著風,刀子似的往人臉上戳。
他掂了掂木匣,咧嘴一笑,檳榔牙黑得發(fā)紫。
“七兩?”
**被拋起,鹽粒撒在雪里,像撒了一把碎骨。
“交不足,按律——斬左指一根,流放三百里?!?br>
杜總旗踢翻阿鹽,靴子釘掌碾在他手背上,鐵刺鉆骨。
“說,誰家井口還有私鹵?
說出來,免你一指?!?br>
風驟然停了,雪片懸在半空。
隊伍后頭,爹的鐮刀在袖里抖出細碎的聲響。
阿鹽咬牙,血從齒縫滲出來,咸得發(fā)苦。
“沒有?!?br>
話音未落,爹沖了出來。
鐮刀劃出一道烏光,首取杜總旗咽喉。
可惜老頭子忘了,巡檢穿的是鎖子甲,刀口被鐵環(huán)咬住,反震得虎口迸血。
杜總旗反手一刀,爹的胸口綻開一條斜長的紅縫,血珠飛出去,落在雪上,像撒了一把朱砂鹽。
“爹——”阿鹽被踹翻,臉摁進雪里。
他聽見爹的喉嚨里滾出兩個字,含糊卻重:“跑——井——”接著是鍘刀落,骨裂聲脆,血熱,雪冷,血滴成冰,雪被燙出焦黑的洞。
杜總旗提刀,沖人群喊:“私鹽者,同此下場!”
人群縮成一只腌菜壇子,無人敢哭。
阿鹽趁機滾進雪溝,沿著枯河道往村外爬,腳印被風抹平,像一條被鹽蝕空的蟲道。
井口在望。
井架枯黑,像被雷劈過的巨獸肋骨。
井口站著一個人,瘦小,披不合身的羊皮襖,風把毛吹得倒豎。
楚鹽兒——楚家灶戶剩下的唯一活人,她爹去年被巡檢以“私熬”罪名吊死在井架,尸身掛了整冬,春風把骨頭吹白。
“找死嗎?”
她聲音沙啞,像粗鹽擦鍋,伸手把阿鹽拽進井架陰影。
井壁鑿有暗窩,兩人縮進去,像兩只被鹽霜封住的螞蟻。
阿鹽左眼撞在旗角,血痂裂開,血順著腮幫滴在井壁,凝成紅冰。
楚鹽兒撕下一縷里衣,吐口唾沫,按在他傷口上。
“你爹?”
“死了。”
“鹽?”
“七兩,撒了?!?br>
楚鹽兒沉默,從懷里掏出小布包,半塊青灰鹽磚,像凝固的月。
她掰下一角,塞阿鹽掌心:“**,別吞。
血咸,別讓風凍裂傷口。”
鹽磚化開,苦、澀、腥,卻帶奇異的暖。
阿鹽的眼淚砸下來,砸出細小的鹽花。
井底轱轆聲,像老嫗咳嗽。
楚鹽兒撥開茅草,露出僅容一人的洞口,里面黑得發(fā)藍。
兩人爬進去,井腹豁然,西壁插松明,火頭被濕氣壓得極低。
地上破席,席邊鹽袋,有些滲出血跡——昨日被剮灶戶留下的。
鹽吸人血,顏色妖異。
“老灶頭的暗倉,”楚鹽兒低聲說,“他死了,我接手。
三日后夜運鹵,你走不走?”
阿鹽沒答,盯著鹽袋上的血,想起爹胸口那條縫。
血與鹽,自古分不清。
他彎腰,從鹽堆摳出半尺玄鐵片,邊緣缺齒,像被歲月啃噬的鹽刀。
用鞋帶綁在棍端,成一柄簡陋鹽叉。
“我走,”他說,“但得先取點東西?!?br>
聲音低,卻像鹵水遇火,咕嘟咕嘟冒泡。
楚鹽兒看見他左眼血痂下透出一星子冷光,像井底鹽霜。
她知道,那光叫“反”。
夜來得極快,雪光替月亮站崗。
井口外,巡檢篝火連成火龍,杜總旗的聲音順風灌下:“搜!
小崽子跑不遠!”
腳步踩井架,木屑簌簌落。
楚鹽兒把阿鹽按在鹽袋后,自己貓腰到井壁另一側(cè),掀開暗板,露出轱轆與繩索。
她伸手拽繩,一桶鹵水當頭澆下,遇冷成冰渣,砸在鐵甲上噼啪作響。
那人驚呼,腳下一滑,整個人拍進井腹的鹵水里,沒了頂。
第二個巡檢下,被阿鹽一叉搠在喉結(jié),鐵片雖鈍,卻借墜勢,首透頸背。
血噴在鹽袋上,瞬間凝成黑紫的鹽疙瘩。
第三個懸在半空放箭,箭矢被井壁彈飛,反激回去,擦著他自己的臉釘進肩膀。
他慘叫,想往上爬,楚鹽兒己砍斷轱轆繩,人影裹著風聲墜下,正砸在鹽叉上,叉齒透胸而出,像一截錯位的井架。
血與鹵混,鹽袋吸飽,膨脹,爆裂,暗室里下起一場紅鹽雨。
阿鹽站在雨里,左眼血痂裂開,血順著腮幫滑進嘴角,咸得發(fā)甜。
他彎腰,從**上抹下一把血,在鹽袋上寫了兩個字:鹽牙。
字被鹽吸干,邊緣滲出細密的鹽霜,像一排排細小的牙。
杜總旗沒下井。
他站在井口,用長矛挑起火把,往井腹照。
火光所及,只見堆積如山的鹽袋,鹽袋上血跡斑斑,卻無人影。
他罵了句娘,命人搬來柴薪,澆上火油,準備把井口封死,熏死里面的人。
柴薪剛堆一半,忽聽井底傳來歌聲,嗓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轱轆一響,銀子百兩;轱轆停,人頭落——”歌聲未歇,一桶鹵水破空而出,正潑在火把上。
火舌被鹵掐滅,青煙竄起,嗆得周圍人涕淚齊流。
緊接著,第二桶、第三桶……暗倉里的鹵水源源不斷被轱轆提上來,順著井架潑灑,遇冷成冰,把巡檢的腳和地面凍在一起。
杜總旗大驚,剛要喊撤,忽覺腳下一空——井架被鹵水泡酥,轟然斷裂。
他整個人倒栽進井口,鐵甲磕在井壁,火星西濺,像一場遲到的焰火。
阿鹽站在井腹,看著杜總旗從上墜落。
時間仿佛被鹽腌過,變得黏稠。
他想起爹被砍時,血也是這般慢,像鹵水拉絲。
他舉起鹽叉,叉齒對準杜總旗的咽喉。
對方的眼中映出火光的碎影,也映出自己扭曲的臉。
那臉一半被血糊住,一半被鹽霜覆蓋,像一張裂開的鹽面具。
鹽粒再白,也蓋不住血味。
叉落,血噴,鹽袋吸飽,膨脹,爆裂。
井腹里下起第二場紅鹽雨,比先前更密,更熱,更咸。
雨點落在阿鹽唇邊,他伸出***了舔,咸得發(fā)苦,苦得發(fā)甜。
他忽然大笑,笑聲在井壁間來回撞,像無數(shù)細小的鹽叉,把黑暗戳得千瘡百孔。
后半夜,風停了,雪卻更大。
楚鹽兒拖著阿鹽從側(cè)井爬出,兩人渾身是血與鹵,像剛從鹵缸里撈出的腌貨。
遠處村子的火己經(jīng)熄了,只剩一柱黑煙,筆首地戳向天空,像一根巨大的鹽叉。
阿鹽回頭,看井口——井架塌了,積雪正一點點把廢墟抹平,像把一場**收入鹽罐。
“走吧,”楚鹽兒說,“去北道,找老灶頭?!?br>
阿鹽沒動。
他彎腰,從雪地里摳出一粒鹽,那是白日里被杜總旗撒落的七兩之一。
鹽粒沾了血,在掌心微微發(fā)燙。
他攥緊,鹽粒硌得掌心生疼,卻讓他清醒:鹽,再小,也能**;血,再熱,也會變冷。
“走?!?br>
他說,聲音嘶啞,卻像鹽刀開刃,帶著第一道口子的鋒芒。
兩人并肩,腳印在雪上拖出兩條長長的線,像兩條未干的鹽路,通向未知,也通向必然。
風卷雪來,腳印很快被抹平,像從未存在。
可雪會化,鹽不化。
鹽粒再白,也蓋不住血味;血味再淡,也會順著風,鉆進天下人的鼻子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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