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guān)的雪還沒化，京中的風(fēng)卻己帶了血腥氣。

一騎快馬自西首門疾馳而入，鐵蹄踏碎晨霧，濺起滿街泥水。

驛使披甲負(fù)令，首沖穆府大門，聲如裂帛：“兵部急報——穆將軍陣亡！

戰(zhàn)歿沙場，尸骨無存！”

消息像刀鋒劃過油鍋，瞬間炸開。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唏噓，有人冷笑。

那位曾率三萬輕騎破敵十萬、被譽為“馬球場上能**的將軍”，竟死得如此不堪？

傳言說他臨陣脫逃，致全軍覆沒，連皇帝都震怒削爵，連謚號都沒留。

而在穆府后院，沈驚鴻正坐在窗下繡衣。

銀針在素緞間穿行，是為丈夫新制的球衣內(nèi)襯。

她動作極穩(wěn)，指尖微涼，一針一線皆含深情。

那件球衣，本該穿在春日聯(lián)賽的第一場比賽上——穆驚云答應(yīng)過她，贏下那一仗，就帶她去江南看桃花。

馬蹄聲由遠及近，門吏慌張闖入，話未出口先跪地顫抖。

她抬眼，目光清淡如水。

“說?！?br>
“將、將軍……殉國了……兵部來人送訃文……”屋內(nèi)靜了一瞬。

香爐里檀煙裊裊，銅漏滴答如心跳。

她垂眸，繼續(xù)落針，卻不慎一滑，針尖刺破指腹，血珠沁出，染紅絲線。

她沒皺眉，只輕輕吮去血跡，起身整衣，從容迎客。

驛使遞上文書，朱印鮮紅，字字如釘：“穆驚云棄陣潰逃，致大軍傾覆，依律追奪官爵，除名宗廟，不予撫恤。”

她接過，只看了兩眼，淡淡道：“知道了?！?br>
沒有哭，沒有暈，甚至連手都沒抖。

眾人退下后，她獨自步入靈堂。

空殿寂寥，牌位未立，香案蒙塵。

她將那封蓋著兵部大印的訃告投入香爐，火舌猛地竄起，**紙角，焦黑蔓延，字跡在烈焰中扭曲、消失。

她的眸子映著火光，冷得像冬夜寒星。

我不信你死得不明不白。

更不信你會臨陣脫逃。

那個會在暴雨夜里抱著沙盤與她推演戰(zhàn)術(shù)的男人，那個會笑著把球杖塞進她手里說“你也來試試”的男人，那個曾在千軍萬馬前回身望她一眼便讓她心魂俱顫的男人——絕不會做逃兵。

門外腳步聲又起，這次來的是族中長老穆承恩，身后跟著侄兒穆文耀。

兩人錦袍玉帶，滿臉“悲戚”，實則眼神貪婪如狼。

“驚鴻啊，節(jié)哀順變。”

穆承恩拄著拐杖，聲音慈祥得令人作嘔，“然則你夫既己定罪，又無子嗣，按祖規(guī)當(dāng)歸宗離宅。

這府邸乃穆家祖產(chǎn)，不宜久居外姓之人?！?br>
沈驚鴻端坐主位，親手斟茶，熱氣氤氳遮住她神色。

“我夫尸骨未歸，**撫恤未頒，罪名也未經(jīng)大理寺明判。”

她語調(diào)平緩，卻字字帶刺，“族長便急著清算家產(chǎn)，是怕他活著回來，揭了你早年貪墨軍餉、私賣戰(zhàn)**舊賬？”

穆承恩臉色驟變，手中拐杖重重頓地。

“放肆！

死者己定罪，兵部批文在此！”

他甩出一份副本，紙面泛黃，騎縫印模糊不清，像是反復(fù)拓印過的贗品。

沈驚鴻不動聲色，目光掃過文書細節(jié)，心底冷笑。

這印痕不對，邊角缺了一角——真正的兵部公文絕不會有此瑕疵。

她仍微笑：“既是正式文書，自然該由尚書親頒，而非族中宵小代傳。

煩請帶回，待我收到**原件再說不遲?！?br>
穆文耀在一旁聽得怒火中燒，咬牙道：“一個寡婦，還敢頂撞長輩？

識相的趕緊搬走，否則休怪我們不念情分！”

沈驚鴻終于抬眼，視線如冰刃刮過他臉龐。

“情分？”

她輕笑一聲，“當(dāng)年我嫁進來時，你們誰給過情分？

如今人剛走，你們就迫不及待瓜分家業(yè)，連一口熱飯都不愿等他回來吃——這也叫情分？”

二人拂袖而去，威脅之聲猶在廊下回蕩。

夜雨傾盆，電閃雷鳴。

庭院積水成河，風(fēng)吹檐鈴亂響。

柳嬤嬤披蓑戴笠而來，低聲稟報：“小姐……‘飛鴻隊’完了。

隊員都被遣散，馬廄查封，連驚云爺親自馴的那匹‘踏雪’，也被賣給了西市胡商換酒錢?！?br>
沈驚鴻站在廊下，望著院中尚未立碑的靈位基座，雨水順著屋檐砸落，像無數(shù)鼓點敲在心頭。

她閉上眼。

眼前浮現(xiàn)的是多年前燈下情景：穆驚云鋪開沙盤，用球杖畫出行進路線，笑著說：“這支隊伍，不只是我的榮耀，也是你的退路。

若有一日我走了，你就帶著它活下去。”

那時她只當(dāng)是玩笑。

現(xiàn)在才懂，那是他留給她的最后一道生門。

雷光劈開天幕，照亮她蒼白的臉。

她睜開眼，眼中淚意早己干涸，只剩一片凜冽決絕。

轉(zhuǎn)身回房，推開塵封的遺物箱，從最底層抽出一張泛黃賽程圖——那是三年前全國聯(lián)賽決賽的布陣草圖，背面空白處，尚有余墨。

她取筆蘸墨，指尖用力劃下八個大字：若世不容我，我便破世而行。

窗外雨聲如潮，似萬馬奔騰，戰(zhàn)鼓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