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里死寂得嚇人。

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豬油，吸一口都費勁。

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一波接一波涌進來，聒噪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陽光透過高窗上糊著的細密絹紗，在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懶洋洋地挪動著，照出空氣里上下翻飛的細小灰塵。

沈述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手里捏著塊雪白得刺眼的軟布，一下一下，機械地擦著面前紫檀木架上一尊半人高的青玉云龍紋瓶。

瓶身冰涼**的觸感透過布傳到指尖，卻激不起心里半點波瀾。

累。

骨髓深處透出來的那種累，像是被十噸重的卡車來回碾了幾百遍，每一根骨頭縫都在無聲地**、**。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每一次眨動都耗盡全力。

腦子里像是塞滿了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木**，轉(zhuǎn)不動，也停不下。

三天？

五天？

還是整整一個通宵？

記憶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只剩下電腦屏幕幽幽的藍光、鍵盤噼里啪啦永無止境的敲擊聲，還有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永遠也做不完的Excel表格和滾動著紅色虧損數(shù)字的報表……然后，就是心口猛地一記重錘，眼前炸開一片刺眼的白光，再沒了知覺。

再睜眼，就成了這勞什子“大鳳朝”御書房里一個負責擦瓶子的卷簾女官。

卷簾？

沈述內(nèi)心嗤笑一聲，卷哪門子簾？

擦瓶子才是正經(jīng)工作！

從早擦到晚，從瓶口擦到瓶底，擦得比審計報告還干凈，擦得靈魂都要出竅了。

“咕嚕?！币魂嚇O其輕微、但在此刻寂靜到極點的御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的腸鳴聲，從沈述腹部頑強地鉆了出來。

沈述擦瓶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要命。

她趕緊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飛快地、小心翼翼地朝御書房最深處那張巨大的紫檀木御案瞟去。

案后，一道身影端坐。

女帝霓凰。

她穿著一身玄底金鳳常服，墨玉般的烏發(fā)用一根簡單的赤金簪松松挽起，幾縷發(fā)絲垂落頰邊。

此刻，她正微微低著頭，一手支著額角，另一只手翻看著攤開在御案上的一本厚厚的奏疏。

那奏疏的封皮是沉郁的暗青色，看著就讓人心頭一沉。

陽光從她側(cè)后方的高窗斜**來，給她挺拔的肩背輪廓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邊，卻照不進她低垂的眼眸深處。

沈述只能看到她緊抿的唇線，繃得極首，透著一股沉凝的、揮之不去的倦怠，還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沈述飛快地收回視線，心臟在胸腔里不爭氣地跳快了兩拍。

趕緊擦瓶子！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冰冷的青玉上，指腹用力，恨不得把上面的云紋都磨平。

“啪嗒?！?br>
一聲輕響。

是筆擱回硯臺的聲音。

沈述心頭又是一緊，擦瓶子的動作放得更輕，幾乎像在**。

“戶部……” 霓凰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像冰層下緩慢流動的暗河，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碾碎了蟬鳴，填滿了整個空間。

那聲音里裹著濃濃的、化不開的倦意，還有一種被極力壓制著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煩躁，“又是戶部！

年年要錢，年年哭窮！

南方水患要賑濟，北疆軍餉要補充，工部河道要疏?！y子呢？

朕的銀子都長翅膀飛了不成？！”

最后一句，聲調(diào)陡然拔高，像冰冷的鞭梢在空氣中抽過，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

御書房里的空氣驟然又沉下去幾分，連那些浮動的塵埃似乎都嚇得靜止了。

侍立在御案側(cè)后方陰影里的老太監(jiān)王德海，腰彎得更低了些，幾乎成了個蝦米，大氣不敢出。

霓凰猛地將手中那份暗青封皮的奏疏往案上一摜！

沉重的奏本砸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頭那盞精致的青銅仙鶴燭臺都跟著顫了顫。

“王德海！”

“老奴在?！?br>
王德海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

“傳旨！

讓戶部尚書林清源立刻滾來見朕！”

霓凰的聲音里淬著冰碴子，“朕倒要問問她，這國庫，是不是己經(jīng)被她搬空了填了自家的后花園！”

“是…是…陛下息怒，老奴這就去傳?！?br>
王德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像貓，生怕再觸了女帝的霉頭。

御書房的門被無聲地合上。

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女帝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角落里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縮進花瓶里的卷簾女官。

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沈述的脊背上。

她只能繼續(xù)擦瓶子，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fā)白，冰涼的玉瓶觸感也壓不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燥意和……職業(yè)性的蠢蠢欲動。

戶部？

虧空？

哭窮？

要錢？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精準地戳中了沈述那根屬于審計狗的、早己刻入骨髓的職業(yè)神經(jīng)。

“哼！”

一聲冷哼再次從御案后傳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霓凰顯然余怒未消，煩躁地又拿起另一份奏疏，草草翻了兩頁，眉頭擰成了死結(jié)，隨手往旁邊一丟，發(fā)出“嘩啦”的聲響。

那被丟開的奏疏滑到了御案邊緣，正好有一頁散落開來，飄到了地上，不偏不倚，就落在沈述擦花瓶的那塊區(qū)域附近，攤開的那一頁，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收支條目和匯總數(shù)字。

沈述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了過去。

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沈述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被那攤開的奏疏牢牢攫住。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在眼前跳躍，像一群聒噪的小鬼，瞬間將她腦中殘余的混沌和疲憊驅(qū)散得一干二凈。

那是一種刻在DNA里的反應(yīng)。

支出：工部河道清淤物料采買，白銀三萬六千兩。

支出：京畿衛(wèi)戍冬衣更換，棉布兩千匹，折銀一萬五千兩。

支出：司天監(jiān)觀星臺修繕耗材，青石五百方，楠木八十根，計銀一萬八千兩……收入：三月鹽稅，江浙道解銀……十二萬？

等等！

沈述的瞳孔猛地一縮，目光死死釘在那“十二萬”的數(shù)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