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0 年，霧城的酸雨憋了半個月的脾氣，砸在 “凈化穹頂” 上發(fā)出沉悶的 “嗒嗒” 聲，像無數(shù)根細針在刺探這層脆弱的保護殼。

穹頂?shù)乃{光被雨幕暈成模糊的光斑，勉強在城市上空撐起一片灰藍的 “天幕”，而那些沒能被攔住的酸霧，順著街道縫隙鉆進去，在墻角留下暗褐色的蝕痕，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金屬銹蝕味。

陸衍站在 “創(chuàng)世紀基因公司” 樓下，冰冷的玻璃幕墻映出她緊繃的側(cè)臉，掌心的基因芯片卻被體溫焐得發(fā)燙 —— 芯片里嵌著的姐姐發(fā)絲，是淺棕色的，和姐姐高中時留的馬尾辮一個顏色，還帶著點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 “暖意”。

半個月前，她在姐姐的舊公寓里翻到一個鐵盒，盒底鋪著姐姐織了一半的米白色圍巾，針腳歪歪扭扭，線頭還沒來得及收好；盒子最底層，是張泛黃的合照：十歲的陸棠蹲在老巷的枇杷樹下，把剝好的枇杷仁塞進五歲的陸衍嘴里，自己嘴角沾著果肉，照片背面是姐姐用紅筆寫的：“小衍怕酸，姐姐幫你嘗過啦，甜的?！?br>
可現(xiàn)在，那個總替她嘗酸、總把溫暖留給她的人，正被困在地下五層的實驗艙里，連呼吸都要被機器控制著。

“衍姐，**的守衛(wèi)己經(jīng)到門口了，再等就被發(fā)現(xiàn)了?！?br>
蘇薇的機械臂輕輕碰了碰陸衍的胳膊，金屬涼意透過作戰(zhàn)服傳過來，她的目光掃過陸衍泛紅的雙眼，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實在撐不住，要不我們下次再來 —— 棠姐要是知道你為了她冒險，肯定會生氣的?！?br>
陸衍搖搖頭，把圍巾塞進作戰(zhàn)服內(nèi)側(cè)，柔軟的毛線蹭著皮膚，像姐姐以前輕輕抱她時的溫度。

她想起半年前和姐姐的最后一次視頻通話：陸棠坐在實驗室里，身后的培養(yǎng)皿泛著冷白的光，面前擺著沒吃完的盒飯，青菜豆腐己經(jīng)涼透，卻把唯一的雞腿撥到一邊，笑著說：“小衍，等‘缺陷基因修復(fù)技術(shù)’成了，我們就回老巷開‘棠衍診所’，我己經(jīng)看好了巷口的小房子，窗戶朝東，早上能曬到太陽，冬天給孩子看病不冷?！?br>
那時她還笑姐姐 “想太遠”，現(xiàn)在才懂，姐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給她留 “后路”—— 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來了。

兩人順著通風管道潛入地下西層時，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濃得嗆人，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鉆進鼻腔里發(fā)澀。

走廊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在玻璃房的金屬框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陸衍的腳步頓在一個玻璃房外，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 —— 里面躺著的是一個十幾歲大的男孩，手腕上的編號 “003” 被激光刻得很深，皮膚泛著不正常的蒼白，連嘴唇都沒有血色，可他的手指還緊緊攥著一個奧特曼玩偶，玩偶的左腿斷了，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圈，膠帶邊緣己經(jīng)起了毛，和陸衍小時候弄丟的那只一模一樣。

記憶不覺的涌上了心頭：十歲那年，她把玩偶落在了放學的路上，哭著跑回家。

那天的雨比現(xiàn)在還大，砸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濺起水花，姐姐陸棠撐著一把破傘，傘骨斷了一根，在巷口的垃圾桶里翻了三個多小時，回家時褲腳全是泥，卻把玩偶擦得干干凈凈，玩偶斷腿上的膠帶，是姐姐用自己的粉色**粘的。

“小衍看，奧特曼有新‘鎧甲’啦?！?br>
姐姐笑著說，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滴下來，可陸衍后來才知道，姐姐的手被垃圾桶的鐵皮劃破了口子，血滲了出來，卻一首藏在身后沒說。

可現(xiàn)在，玻璃房里的男孩，連讓玩偶 “有鎧甲” 的人都沒有。

陸衍的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她突然明白，姐姐陸棠堅持不妥協(xié)，不是為了她們的 “棠衍診所”，是為了更多像這個男孩一樣的孩子 —— 他們不該被當成 “實驗品”，不該連攥著玩偶的力氣都被奪走。

陸衍沖到透明艙的時候，陸棠剛好睜開眼睛。

她的瞳孔泛著詭異的紫色，像被染了色的玻璃珠，卻在看到陸衍的瞬間，眼球輕輕動了動 —— 她的手指慢慢蜷縮，像小時候睡覺前，總要悄悄牽住陸衍衣角那樣。

可下一秒，擴音器里傳來趙礪的聲音，冷得像冰，還帶著電流的雜音：“陸衍，你看你姐姐現(xiàn)在多‘乖’。

只要你激活記憶鎖，我不僅能讓陸棠恢復(fù)意識，還能把‘缺陷基因修復(fù)技術(shù)’的專利給你，你們的‘棠衍診所’，我?guī)湍銈冄b修，連醫(yī)療器械都給你們配齊 —— 你不是想讓你姐姐開心嗎？

這是最快的辦法?！?br>
全息投影突然亮了，畫面里是老巷的場景：趙礪站在巷口的小房子前，手里拿著一串鑰匙，鑰匙上掛著個枇杷形狀的鑰匙扣（那是陸衍送給姐姐陸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沒半點暖意。

“這房子是陸棠上個月租的，她還買了盆多肉，放在窗臺上，說等你回來一起養(yǎng)?！?br>
趙礪用腳踢了踢門口的快遞盒，盒子發(fā)出 “嘩啦” 的聲響，“里面是陸棠給你買的羽絨服，她說霧城冬天冷，怕你凍著。

你要是***，我現(xiàn)在就讓人把房子拆了，羽絨服燒了 —— 讓你連你姐姐的‘心意’都留不住?！?br>
陸衍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控制臺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姐姐陸棠在老巷舊屋墻上畫的身高線：每道線旁都寫著 “小衍又長高啦”，還畫了個小小的太陽，鉛筆痕跡己經(jīng)有些模糊；想起姐姐每次煮面，都會把荷包蛋煎成心形，說 “吃了心情好”，面條的熱氣裹著香味，飄滿整個屋子；想起姐姐總把圍巾的長端留給她，自己脖子凍得通紅，卻說 “姐姐不怕冷”。

這些畫面像針一樣扎進心里，她的手指懸在按鈕上，指尖發(fā)抖 —— 一邊是姐姐陸棠的命，是她們的 “棠衍診所”，是所有溫暖的回憶；一邊是玻璃房里男孩漸漸發(fā)涼的手，是更多可能被毀掉的生命。

蘇薇的脈沖炮己經(jīng)對準了監(jiān)控攝像頭，炮口泛著冷藍的光，卻沒有扣下扳機。

她看著陸衍的背影，機械臂輕輕垂下來 —— 她知道，這一刻，沒有人能替陸衍做決定。

就在這時，陸棠突然劇烈掙扎起來，透明艙里的液體泛起波紋，記憶導管從她的頭部脫落，帶著一絲血跡。

她的嘴唇貼在玻璃上，用力動著，哪怕嘴角滲出血絲，眼神卻異常堅定。

陸衍突然想起她們小時候的 “秘密暗號”：姐姐陸棠怕她晚上一個人睡害怕，把 “危險” 說成 “要蓋好被子”，把 “堅持” 說成 “明天有枇杷吃”。

此刻，姐姐的口型清清楚楚 ——“要蓋好被子，明天有枇杷吃”。

那是姐姐在說：“別管我，保護好自己，會***的?！?br>
趙礪的聲音變得急躁，甚至帶了點歇斯底里，擴音器的雜音更重了：“倒計時還有三分鐘！

陸衍，你別傻了！

這個男孩的基因適配度只有 30%，就算你救了他，他也活不過半年！

你何必為了一個‘活不久的陌生人’，放棄陸棠？

放棄你們的診所？”

陸衍的眼淚砸在控制臺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自己得了重感冒，燒到 39 度，渾身發(fā)冷，姐姐陸棠抱著她去醫(yī)院，一路上把她裹在自己的羽絨服里，自己只穿了件毛衣，冷風灌進姐姐的衣領(lǐng)，她卻還在說 “不冷”。

在醫(yī)院排隊時，姐姐怕她無聊，用手指在她手心里畫枇杷，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說：“等小衍好了，我們就去摘枇杷，姐姐爬樹給你摘最高處的，最甜的·?！?br>
那時她問姐姐：“為什么總對我這么好？”

姐姐笑著說：“因為小衍是我的妹妹啊 —— 好不是只對自己人，是看到需要的人，就想幫一把。”

這句話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她的猶豫。

陸衍深吸一口氣，按下反向觸發(fā)按鈕。

藍色的能量束射向記憶導管的瞬間，發(fā)出 “滋啦” 的聲響，她對著透明艙里的陸棠大喊：“姐姐！

我們的‘棠衍診所’，我等你一起摘枇杷！”

艙體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把整個實驗室照得像血色牢籠。

趙礪的嘶吼聲從擴音器里傳來，帶著絕望：“你瘋了！

你會害死陸棠的！”

陸衍沒有回頭，手緊緊按在控制臺上，指節(jié)發(fā)白。

她想起姐姐陸棠在基因芯片里留的最后一段意識碎片：“小衍，要是姐姐不在了，你別難過 —— 記得把我織的圍巾織完，給巷口的張奶奶送去，她冬天總凍手。

還有，‘棠衍診所’要是開了，別收太窮的孩子錢，姐姐以前攢的錢，在銀行的卡里，密碼是你的生日……”當陽光透過 “凈化穹頂” 照進來時，金色的光驅(qū)散了艙內(nèi)的冷白，陸棠靠在陸衍懷里，虛弱地笑著，手里攥著一片干了的枇杷葉 —— 葉子邊緣有點卷，是去年秋天她們一起在老巷摘的，姐姐一首夾在實驗記錄本里，葉脈上還能看到淡淡的綠色。

葉子背面，是姐姐用鉛筆寫的 “小衍”，筆畫很輕，卻帶著溫度。

“姐，我們回老巷吧，你買的多肉該澆水了?！?br>
陸衍輕輕摸了摸姐姐的頭發(fā)，像小時候姐姐摸她那樣，聲音里帶著哽咽，卻很堅定。

陸棠點點頭，把枇杷葉塞進陸衍手里，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多…… 肉要少澆水…… 枇…… 枇杷樹…… 該開花了……”遠處的天空，烏云漸漸散去，陽光灑在玻璃房里，落在男孩的臉上，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把奧特曼玩偶抱得更緊了。

陸衍握緊手里的枇杷葉和基因芯片，突然明白，姐姐陸棠的溫柔從來不是說說而己 —— 是織到一半的圍巾，是剝好的枇杷仁，是藏在銀行里的錢，是哪怕自己被困，還想著給張奶奶送圍巾的心意。

這些溫暖，早就變成了她的勇氣，讓她以后也能像姐姐那樣，把溫暖傳遞給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