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與大理石臺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在過分寬敞、也過分安靜的開放式廚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晚照像過去一千多個清晨一樣，將那只印著暗色花紋、價值不菲的骨瓷杯，輕輕推到她丈夫江承嶼的手邊。

杯子里，是滾燙的黑咖啡，氤氳著苦澀的香氣。

旁邊配著的小碟里，照例是三顆方糖，晶瑩剔透，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種無聲的、堅持了許久的試探。

江承嶼正低頭瀏覽平板上的財經(jīng)新聞，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為他冷硬的側(cè)臉輪廓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

他深邃的眼眸專注地盯著屏幕，眉頭習(xí)慣性地微蹙，仿佛整個世界都壓在他的肩上。

他甚至沒有抬一下眼皮，更別說看那三顆糖一眼，只伸過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的手，端起了杯子，湊近薄唇，抿了一口純粹的苦澀。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停頓，仿佛旁邊那三顆代表著甜蜜與妥協(xié)的方糖，只是空氣里無關(guān)緊要的裝飾，或者，是她林晚照一廂情愿的笑話。

林晚照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又很快松開。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自嘲地笑了笑。

三年，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個清晨，從他們結(jié)婚第一天起，這個場景就日復(fù)一日地上演。

她準(zhǔn)備她的糖，他喝他的苦咖啡，涇渭分明，像他們之間這場冰冷徹骨、名存實亡的婚姻。

她曾經(jīng)也懷揣過一點點微小的希望，像初春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頭。

或許某一天，他會愿意嘗試一下她喜歡的甜度？

哪怕只是拿起一顆糖，投進(jìn)那深褐色的液體里，看著它慢慢融化，激起小小的漩渦？

一次也好。

但江承嶼用他三年如一日的、近乎**的冷漠，將她那點可憐的期待，碾磨得比最細(xì)的咖啡粉還要碎，隨風(fēng)散去，不留痕跡。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這個認(rèn)知讓林晚照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空落落的麻木。

她轉(zhuǎn)身，開始安靜地收拾流理臺上本就不存在的凌亂，動作輕柔，熟練，不發(fā)出一點多余的聲音。

她不想，也沒必要，在離開前再制造任何不愉快。

這段婚姻，始于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終于一片死寂的荒蕪，很公平。

她得到了急需的、挽救家族企業(yè)的資金，而他，得到了一個符合“江**”身份、安分守己、從不給他添麻煩的擺設(shè)。

現(xiàn)在，交易期滿，擺設(shè)也該退場了。

她的行李箱昨晚就己經(jīng)收拾好，放在那間她睡了三年、卻始終感覺不到歸屬感的主臥隔壁的客房。

離婚協(xié)議，是江承嶼的首席律師三天前送來的，條款優(yōu)渥得遠(yuǎn)**應(yīng)得的部分，房產(chǎn)、股票、巨額贍養(yǎng)費，足以保證她后半生衣食無憂，甚至揮金如土。

他在這方面，向來大方得令人咋舌，或者說，是急于擺脫得毫不留戀。

江承嶼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再次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手工定制西裝外套，動作利落地穿上，挺拔的身姿更顯冷峻。

他依舊沒有看她，目光掃過平板上的時間，只留下一句沒什么溫度的話，像是例行公事：“下午司機會準(zhǔn)時送你去律師樓簽字。”

“好?！?br>
林晚照應(yīng)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吹不起漣漪的死水。

玄關(guān)傳來沉重的關(guān)門聲，“咔噠”，沉悶，清晰，像給這三年荒唐的婚姻生活，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偌大的頂層復(fù)式公寓里，瞬間只剩下林晚照一個人。

空氣里彌漫著那股她早己習(xí)慣的、屬于江承嶼的冷冽木質(zhì)香，混合著黑咖啡的苦澀余韻，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讓她胸口有些發(fā)悶，喘不過氣。

她拖著那個并不算大的行李箱，走到門口，最后一次回望這個她住了三年的“家”。

極致奢華，處處精致，設(shè)計感十足，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更像是一座價值連城、卻囚禁了她所有喜怒哀樂的牢籠。

窗簾是她喜歡的暖色調(diào)，但他從未在意過是拉開還是合上；廚房設(shè)備是世界頂級，他卻只在這里消耗過早餐的咖啡和偶爾的晚餐紅酒；就連陽臺那幾盆綠植，也是園藝公司定期來打理，她連澆水插手的余地都沒有。

這里，從未有過她的痕跡，也從未容納過她小心翼翼捧出的、那顆微弱的真心。

司機早己等在樓下，恭敬地為她拉開車門。

去律師樓的路上，林晚照一首偏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初秋的陽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城市依舊繁華喧囂，只是這一切，從此與她再無關(guān)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