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日常
第1章 雪落無聲
第一章 雪落無聲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柳溪村蜷縮在北方廣袤平原的一角，被一場夜來的大雪捂得嚴嚴實實。
天光未亮，西下里一片死寂，只有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低泣。
土坯房和茅草屋頂都蓋上了厚厚的雪被子，模糊了輪廓，唯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證明著這片凍土之下尚存著一點活氣。
林晚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補丁的棉襖，拿起靠在門邊那把破舊的掃帚，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噤。
門外，是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小院，院墻低矮，象征性地圈出一方天地。
而院門之外，就是村里的土路，也是通往外面世界、通往是非議論的起點。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自家門前的雪地上。
平整，潔白，沒有一個腳印。
這讓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這意味著，昨夜無人來過，也無人窺探。
她需要保持這份“干凈”，不光是門前的雪地，更是她這個寡婦的名聲。
她開始一下一下地掃雪。
動作機械而熟練，掃帚劃過雪地，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她掃得很仔細，不僅掃清了門前的臺階，還沿著院墻，清出一條窄窄的小路，首通院門。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在寒冷的空氣中結(jié)成了細小的白霜。
但她不敢停，仿佛這掃雪是一項莊嚴的儀式，掃去的不僅是積雪，更是可能沾染上是非的塵埃。
天光漸漸放亮，村子里開始有了人聲。
挑水的、拾柴的村民陸續(xù)出門，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每當有人影從她家院門前經(jīng)過，林晚都會下意識地低下頭，將掃帚揮舞得更快些，假裝全神貫注于眼前的活計。
她能感覺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的背上。
“林晚，這么早就在掃雪啦？”
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響起。
林晚心里一緊，抬起頭，看見婦女主任李桂香正站在院門外。
李桂香五十歲上下年紀，穿著深藍色的棉猴，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慣有的、介于關(guān)心和審視之間的表情。
她是村里的“規(guī)矩”，是舊道德的化身，也是懸在林晚頭頂?shù)囊话褎Α?br>
“李主任，早?！?br>
林晚停下手中的活，低聲應(yīng)道，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掃帚柄。
李桂香并沒打算進來，就站在那兒，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林晚全身，又掃過她身后寂靜的院落。
“唉，你說你這一個人，帶著個孩子，也真是不容易。
這大冷天的，可得注意身體，別累著了。”
這話聽起來是關(guān)心，但林晚聽出了里面的敲打——提醒她是個“一個人”，提醒她需要“注意”。
“謝謝李主任關(guān)心，我沒事?！?br>
林晚垂著眼簾回答。
“沒事就好。”
李桂香往前湊了湊，壓低了點聲音，語氣卻更重了，“咱們女人家，尤其是你這樣的……更得自重。
這村里人多口雜，一點小事都能傳得變了味兒。
把自家門前打理干凈是好事，但也別跟不相干的人多走動，免得……惹閑話?！?br>
“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前幾天，知青陳志遠只是路過時，見她吃力地搬柴火，順手幫了一把，看來這事己經(jīng)傳到了李桂香的耳朵里。
林晚的臉頰有些發(fā)燙，不是害羞，是屈辱和憤怒，但她只能把這股情緒死死壓下去。
“我曉得，李主任?！?br>
“曉得就好?！?br>
李桂香似乎對她的順從感到滿意，語氣緩和了些，“隊里今天活兒不重，你收拾完就去上工吧，別遲了。
工分要緊，年底分糧就指望這個呢?！?br>
說完，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晚一眼，這才轉(zhuǎn)身，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望著李桂香遠去的背影，林晚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比掃了一早上的雪還要累。
這扇門，她出得去，卻好像永遠被一道無形的枷鎖鎖著。
“娘……”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林晚連忙收拾心情，轉(zhuǎn)身進屋。
西歲的兒子小石頭**惺忪的睡眼，從土炕上坐起來。
看到兒子，林晚的臉上才真正有了一點暖意。
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和動力。
“石頭乖，娘掃完雪了，這就給你熱窩頭吃。”
她走到炕邊，摸了摸兒子凍得冰涼的小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生火，把昨天剩下的兩個摻了野菜的玉米面窩頭放在鍋里熥熱。
屋子里彌漫開一點微薄的熱氣和食物粗糙的香氣。
伺候小石頭吃完早飯，林晚將他裹得嚴嚴實實，鎖好門，牽著他走向生產(chǎn)隊的打谷場。
一路上，她始終低著頭，刻意避開與任何人的視線接觸。
她能聽到旁人的議論，盡管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些碎片般的詞語——“寡婦”、“不容易”、“知青”——還是像寒風一樣鉆進她的耳朵里。
到了打谷場，隊長分配了活計，女人們負責清理谷場上的積雪，男勞力則去修繕農(nóng)具。
林晚默默地拿起鐵鍬，加入到清雪的行列中。
她干得很賣力，幾乎不抬頭，試圖用身體的勞累來麻痹敏感的神經(jīng)。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走到了她附近，也開始清理積雪。
是陳志遠。
陳志遠和其他知青不太一樣，他身上少了些憤世嫉俗的怨氣，多了點書卷氣的沉靜。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戴著眼鏡，干活的動作算不上麻利，但很認真。
他似乎是無意間靠近的，但林晚的心立刻揪緊了。
她能感覺到周圍幾個婦女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甚至有人故意咳嗽了兩聲。
陳志遠似乎并未察覺，或者察覺了但并不在意。
他抬起頭，隔著一段距離，對林晚友善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的目光很干凈，沒有憐憫，也沒有好奇，就是一種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善意。
林晚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像被烙鐵燙到一樣，飛快地低下頭，手里的鐵鍬鏟得更快了。
她不敢回應(yīng)，哪怕只是一個眼神。
李桂香的警告言猶在耳。
她知道，任何一點回應(yīng)，都可能被解讀為“不檢點”，都可能給她和小石頭帶來滅頂之災(zāi)。
陳志遠見她如此反應(yīng)，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也不再試圖交流，只是默默地干著自己的活。
整個上午，林晚都感覺如芒在背。
她覺得自己和周遭的世界隔了一層無形的膜，別人的說笑、勞作的熱鬧都與她無關(guān)。
她被困在一個由“寡婦”身份構(gòu)筑的孤島上，西面環(huán)海，而海水就是那些無處不在的流言蜚語。
收工的哨聲響起，林晚如蒙大赦，第一個拉起小石頭就往家走。
她需要回到那間雖然破舊但能給她一絲喘息空間的老屋。
中午簡單地熱了熱早上的剩飯，哄著小石頭睡午覺后，林晚坐在炕沿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fā)呆。
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下了起來。
她想起陳志遠那個干凈的眼神，心里泛起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漣漪。
那是一種久違的，被當作一個正?！叭恕眮韺Υ母杏X。
但這點微弱的暖意，很快就被現(xiàn)實的冰冷覆蓋。
她想起去世三年的丈夫，想起李桂香審視的目光，想起村里人背后的指指點點。
她抬手摸了摸冰涼的窗欞，指尖傳來的寒意首透心底。
“是非……”她喃喃自語，這兩個字像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
風雪似乎更緊了，嗚咽著拍打著窗戶。
柳溪村的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而對林晚來說，守住門前這一方“干凈”的雪地，將是無比艱難的一場戰(zhàn)斗。
而這場戰(zhàn)斗的序幕，就在這個雪落無聲的清晨，悄然拉開了。
柳溪村蜷縮在北方廣袤平原的一角，被一場夜來的大雪捂得嚴嚴實實。
天光未亮，西下里一片死寂，只有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低泣。
土坯房和茅草屋頂都蓋上了厚厚的雪被子，模糊了輪廓，唯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證明著這片凍土之下尚存著一點活氣。
林晚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補丁的棉襖，拿起靠在門邊那把破舊的掃帚，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噤。
門外，是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小院，院墻低矮，象征性地圈出一方天地。
而院門之外，就是村里的土路，也是通往外面世界、通往是非議論的起點。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自家門前的雪地上。
平整，潔白，沒有一個腳印。
這讓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這意味著，昨夜無人來過，也無人窺探。
她需要保持這份“干凈”，不光是門前的雪地，更是她這個寡婦的名聲。
她開始一下一下地掃雪。
動作機械而熟練，掃帚劃過雪地，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她掃得很仔細，不僅掃清了門前的臺階，還沿著院墻，清出一條窄窄的小路，首通院門。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在寒冷的空氣中結(jié)成了細小的白霜。
但她不敢停，仿佛這掃雪是一項莊嚴的儀式，掃去的不僅是積雪，更是可能沾染上是非的塵埃。
天光漸漸放亮，村子里開始有了人聲。
挑水的、拾柴的村民陸續(xù)出門，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每當有人影從她家院門前經(jīng)過，林晚都會下意識地低下頭，將掃帚揮舞得更快些，假裝全神貫注于眼前的活計。
她能感覺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的背上。
“林晚，這么早就在掃雪啦？”
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響起。
林晚心里一緊，抬起頭，看見婦女主任李桂香正站在院門外。
李桂香五十歲上下年紀，穿著深藍色的棉猴，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慣有的、介于關(guān)心和審視之間的表情。
她是村里的“規(guī)矩”，是舊道德的化身，也是懸在林晚頭頂?shù)囊话褎Α?br>
“李主任，早?！?br>
林晚停下手中的活，低聲應(yīng)道，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掃帚柄。
李桂香并沒打算進來，就站在那兒，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林晚全身，又掃過她身后寂靜的院落。
“唉，你說你這一個人，帶著個孩子，也真是不容易。
這大冷天的，可得注意身體，別累著了。”
這話聽起來是關(guān)心，但林晚聽出了里面的敲打——提醒她是個“一個人”，提醒她需要“注意”。
“謝謝李主任關(guān)心，我沒事?！?br>
林晚垂著眼簾回答。
“沒事就好。”
李桂香往前湊了湊，壓低了點聲音，語氣卻更重了，“咱們女人家，尤其是你這樣的……更得自重。
這村里人多口雜，一點小事都能傳得變了味兒。
把自家門前打理干凈是好事，但也別跟不相干的人多走動，免得……惹閑話?！?br>
“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前幾天，知青陳志遠只是路過時，見她吃力地搬柴火，順手幫了一把，看來這事己經(jīng)傳到了李桂香的耳朵里。
林晚的臉頰有些發(fā)燙，不是害羞，是屈辱和憤怒，但她只能把這股情緒死死壓下去。
“我曉得，李主任?！?br>
“曉得就好?！?br>
李桂香似乎對她的順從感到滿意，語氣緩和了些，“隊里今天活兒不重，你收拾完就去上工吧，別遲了。
工分要緊，年底分糧就指望這個呢?！?br>
說完，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晚一眼，這才轉(zhuǎn)身，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望著李桂香遠去的背影，林晚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比掃了一早上的雪還要累。
這扇門，她出得去，卻好像永遠被一道無形的枷鎖鎖著。
“娘……”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林晚連忙收拾心情，轉(zhuǎn)身進屋。
西歲的兒子小石頭**惺忪的睡眼，從土炕上坐起來。
看到兒子，林晚的臉上才真正有了一點暖意。
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和動力。
“石頭乖，娘掃完雪了，這就給你熱窩頭吃。”
她走到炕邊，摸了摸兒子凍得冰涼的小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生火，把昨天剩下的兩個摻了野菜的玉米面窩頭放在鍋里熥熱。
屋子里彌漫開一點微薄的熱氣和食物粗糙的香氣。
伺候小石頭吃完早飯，林晚將他裹得嚴嚴實實，鎖好門，牽著他走向生產(chǎn)隊的打谷場。
一路上，她始終低著頭，刻意避開與任何人的視線接觸。
她能聽到旁人的議論，盡管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些碎片般的詞語——“寡婦”、“不容易”、“知青”——還是像寒風一樣鉆進她的耳朵里。
到了打谷場，隊長分配了活計，女人們負責清理谷場上的積雪，男勞力則去修繕農(nóng)具。
林晚默默地拿起鐵鍬，加入到清雪的行列中。
她干得很賣力，幾乎不抬頭，試圖用身體的勞累來麻痹敏感的神經(jīng)。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走到了她附近，也開始清理積雪。
是陳志遠。
陳志遠和其他知青不太一樣，他身上少了些憤世嫉俗的怨氣，多了點書卷氣的沉靜。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戴著眼鏡，干活的動作算不上麻利，但很認真。
他似乎是無意間靠近的，但林晚的心立刻揪緊了。
她能感覺到周圍幾個婦女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甚至有人故意咳嗽了兩聲。
陳志遠似乎并未察覺，或者察覺了但并不在意。
他抬起頭，隔著一段距離，對林晚友善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的目光很干凈，沒有憐憫，也沒有好奇，就是一種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善意。
林晚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像被烙鐵燙到一樣，飛快地低下頭，手里的鐵鍬鏟得更快了。
她不敢回應(yīng)，哪怕只是一個眼神。
李桂香的警告言猶在耳。
她知道，任何一點回應(yīng)，都可能被解讀為“不檢點”，都可能給她和小石頭帶來滅頂之災(zāi)。
陳志遠見她如此反應(yīng)，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也不再試圖交流，只是默默地干著自己的活。
整個上午，林晚都感覺如芒在背。
她覺得自己和周遭的世界隔了一層無形的膜，別人的說笑、勞作的熱鬧都與她無關(guān)。
她被困在一個由“寡婦”身份構(gòu)筑的孤島上，西面環(huán)海，而海水就是那些無處不在的流言蜚語。
收工的哨聲響起，林晚如蒙大赦，第一個拉起小石頭就往家走。
她需要回到那間雖然破舊但能給她一絲喘息空間的老屋。
中午簡單地熱了熱早上的剩飯，哄著小石頭睡午覺后，林晚坐在炕沿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fā)呆。
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下了起來。
她想起陳志遠那個干凈的眼神，心里泛起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漣漪。
那是一種久違的，被當作一個正?！叭恕眮韺Υ母杏X。
但這點微弱的暖意，很快就被現(xiàn)實的冰冷覆蓋。
她想起去世三年的丈夫，想起李桂香審視的目光，想起村里人背后的指指點點。
她抬手摸了摸冰涼的窗欞，指尖傳來的寒意首透心底。
“是非……”她喃喃自語，這兩個字像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
風雪似乎更緊了，嗚咽著拍打著窗戶。
柳溪村的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而對林晚來說，守住門前這一方“干凈”的雪地，將是無比艱難的一場戰(zhàn)斗。
而這場戰(zhàn)斗的序幕，就在這個雪落無聲的清晨，悄然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