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fēng)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過**生產(chǎn)大隊光禿禿的樹梢，發(fā)出嗚咽般的嘶吼。

知青點那間土坯房的窗欞早被凍裂了縫，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往里灌，在墻根下積起薄薄一層白霜。

林晚秋是被凍醒的。

不是現(xiàn)代出租屋里空調(diào)壞掉的那種冷，是能鉆進骨頭縫、把血液都凍得發(fā)僵的寒。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糊著報紙的土墻——報紙邊角卷著黃，印著“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黑體字，墨跡都快被歲月啃噬沒了。

身下是硬邦邦的大通鋪，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蓋在身上的棉被硬得像石板，還散發(fā)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

“嘶……”她想撐起身，腳踝處卻傳來鉆心的疼，低頭一看，倒抽一口冷氣——那雙穿在腳上的舊棉鞋破了個大洞，露出的腳趾凍得青紫發(fā)黑，腳踝上全是紅腫的凍瘡，有些己經(jīng)破潰，結(jié)著黑褐色的痂。

這不是她的腳。

她的腳雖然因為常年加班有些靜脈曲張，卻干凈溫暖，裹在加絨的棉拖里。

而這雙腳，粗糙、凍傷，像是被遺棄在寒冬里的老樹根。

混亂的記憶碎片突然沖進腦海，像是有人拿著電鉆往她太陽**猛鉆——1976年，東北**生產(chǎn)大隊。

林晚秋，二十歲，北京下放知青。

三天前，被全隊社員堵在知青點門口批斗，罪名是“偷了蘇曼麗同志的五斤糧票”。

批斗會上，原主的親媽隔著人群啐了一口：“喪門星！

早知道你這么丟人，當(dāng)初就該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而批斗她最狠的，是那個長著一雙小鹿眼、看起來純良無害的蘇曼麗——原書里的女主角，此刻正捂著嘴，眼圈紅紅地說：“晚秋，我知道你家里難，可糧票是我好不容易攢的……你要跟我說啊……”最后，原主被按著頭認(rèn)錯，工分被扣光，成了知青點和生產(chǎn)大隊的“過街老鼠”。

而按照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軌跡，再過三天，一場大雪封山，原主會被蘇曼麗“不小心”鎖在柴火房，懷里揣著半塊發(fā)霉的玉米面，凍死在那個連月光都照不進的角落。

“操?！?br>
林晚秋低罵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她不是什么天選之女，就是個在2023年卷到猝死的社畜，加班到凌晨三點，過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卡車撞飛——怎么一睜眼，就穿成了這本她猝死前隨手翻的狗血年代文里，活不過三章的炮灰女配？

這炮灰不僅身世凄慘（被爹媽賣了換弟弟回城名額），智商還堪憂（明知道蘇曼麗是女主，還上趕著挑釁），最后死得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不行，我不能死?！?br>
林晚秋咬著牙，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尖銳的疼，證明這不是夢。

她在現(xiàn)代吃了二十年苦，好不容易熬到能自己賺錢買房，還沒來得及享受，絕不能在這鬼地方凍成冰棍。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去。

她掙扎著坐起身，被子一離開身體，寒氣立刻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得她皮膚發(fā)麻。

她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著補丁，棉花都板結(jié)了，露出的袖口磨得發(fā)亮，里面就穿了件單衣，風(fēng)一吹，透心涼。

“棉衣……”林晚秋皺眉。

原主的記憶里，她還有一件稍微厚實點的棉衣，是臨走前奶奶偷偷塞給她的，昨天被同屋的趙芳藏起來了。

趙芳是蘇曼麗的跟班，總覺得原主“占了知青名額”，變著法地磋磨她。

沒有棉衣，別說熬過這三天，今晚就得凍出病來。

她忍著腳踝的疼，挪到趙芳的鋪位前。

趙芳的鋪位靠著墻，用一塊藍布簾子隔開，顯得比別人“高級”些。

林晚秋記得，原主昨天看到趙芳把棉衣塞進了床底下的木箱里。

她蹲下身，果然摸到一個上了鎖的木箱。

鎖是老式的銅鎖，看起來不怎么結(jié)實。

林晚秋環(huán)顧西周，知青點里空蕩蕩的，其他人應(yīng)該都去上工了——這個點，正是上午出工的時間。

她在墻角找到一根銹跡斑斑的鐵釘，學(xué)著電視里的樣子，往鎖眼里戳了戳，來回擰動。

試了幾次，“咔噠”一聲，鎖開了。

木箱里沒什么值錢東西，幾件打補丁的衣服，一雙舊膠鞋，還有……一件深灰色的棉衣，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最底下。

林晚秋一把將棉衣拽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這件確實比身上的厚實，里子是純棉的，雖然也有補丁，但至少棉花是蓬松的。

她迅速脫下身上那件破棉襖，換上這件，拉鏈一拉，總算擋住了些寒風(fēng)。

剛穿好衣服，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說笑聲。

林晚秋心里一緊，把趙芳的木箱鎖好，放回原位，自己則走到門口，裝作剛睡醒的樣子。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先進來的是兩個男知青，扛著鋤頭，臉凍得通紅。

看到林晚秋，兩人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里帶著點鄙夷，像看什么臟東西似的，扭頭就往自己鋪位走，誰也沒跟她說話。

緊接著，幾個女知青簇?fù)碇粋€人走進來，正是蘇曼麗。

蘇曼麗今天穿了件紅色的滑雪衫，在一片灰撲撲的棉襖里格外扎眼——那是她城里的親戚寄來的，在知青點里獨一份。

她皮膚白皙，眼睛又大又圓，此刻正微微蹙著眉，好像有什么煩心事。

“曼麗，你別生氣了，那種小偷小摸的，不值得你為她費心。”

旁邊的趙芳趕緊安慰，眼睛卻瞟向林晚秋，帶著幸災(zāi)樂禍的笑。

另一個女知青也附和：“就是，五斤糧票呢！

夠咱們吃好幾天了，她倒好，說偷就偷?！?br>
蘇曼麗嘆了口氣，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算了，別說了……晚秋也不容易，家里困難……只是下次要是不夠吃，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分她點的?！?br>
她說著，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眼神里帶著“關(guān)切”，眼底卻藏著一絲算計。

來了。

林晚秋心想。

這就是原書里的名場面——蘇曼麗“寬宏大量”，實則坐實原主“小偷”的罪名。

原主就是因為受不了這個，沖上去跟蘇曼麗吵了一架，反而被倒打一耙，坐實了“不僅偷東西，還態(tài)度惡劣”。

但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是林晚秋。

她沒像原主那樣炸毛，反而對著蘇曼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看得蘇曼麗心里莫名一跳。

“蘇知青，”林晚秋開口，聲音雖然沙啞，卻很平靜，“你說我偷了你的糧票，有證據(jù)嗎？”

蘇曼麗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向怯懦的林晚秋會反問。

她下意識地看向趙芳，趙芳立刻接口：“大家都看見了！

那天就你跟曼麗在屋里，曼麗的糧票丟了，不是你偷的是誰？”

“看見我拿了？”

林晚秋挑眉，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知青，“誰看見了？

親眼看見我從蘇知青的口袋里掏出糧票，揣進自己兜里了？”

幾個知青被她問得一愣，那天批斗會，其實就是蘇曼麗哭著說糧票丟了，趙芳起哄說是林晚秋偷的，大家看林晚秋老實，又窮，就先入為主地信了。

真要說“親眼看見”，還真沒人能拍**。

林晚秋繼續(xù)道：“我知道蘇知青家里條件好，不缺那點糧票。

但我林晚秋雖然窮，還不至于偷東西。

那天我確實去過蘇知青屋里，是想問問她有沒有多余的針線，我衣服破了想補補。

至于糧票，我沒見著?！?br>
她語氣不卑不亢，眼神坦坦蕩蕩，跟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林晚秋判若兩人。

蘇曼麗心里有點發(fā)慌，強撐著說：“晚秋，我不是懷疑你……只是糧票確實不見了……不見了可以找，找不到可以報給隊長，讓隊長來查?！?br>
林晚秋打斷她，語氣加重了些，“但不能沒憑沒據(jù)就說我是小偷。

這名聲要是坐實了，我以后還怎么在大隊待？

蘇知青，你說是吧？”

她特意把“隊長”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個年代，隊里的事，隊長最大。

真要鬧到隊長那里，蘇曼麗這種“沒證據(jù)就污蔑人”的行為，討不到好。

蘇曼麗的臉色白了白，她沒想到林晚秋突然變精明了。

她原本是想借著“丟糧票”的事，讓林晚秋徹底被孤立，方便自己后續(xù)“拿捏”，沒想到踢到了鐵板。

趙芳還想再吵，被蘇曼麗拉了一把。

蘇曼麗擠出一個笑容：“晚秋，是我不好，可能是我記錯了……也許是我自己放錯了地方。

對不起啊，讓你受委屈了?！?br>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自己臺階下，又顯得很大度。

林晚秋心里冷笑，這女主果然會裝。

但她也知道，現(xiàn)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她點點頭：“既然是誤會，那最好。

希望蘇知青下次找東西仔細點，別再平白無故壞了別人的名聲。”

說完，她沒再看臉色難看的蘇曼麗和趙芳，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拿起靠在墻邊的扁擔(dān)和水桶——她記得原主今天的任務(wù)是去河邊挑水，這活雖然工分少，但總比待在知青點被人堵著強。

剛走到院子里，就聽見趙芳在屋里陰陽怪氣地說：“裝什么裝！

不是她偷的是誰？

看她那窮酸樣，指不定心里多想要糧票呢！”

林晚秋腳步?jīng)]停。

嘴長在別人身上，她現(xiàn)在沒精力跟這些人掰扯。

當(dāng)務(wù)之急，是賺工分，換口糧，然后想辦法弄點藥治凍瘡，再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開三天后的“柴火房陷阱”。

外面的雪下得不大，卻是那種黏在身上化不開的冷。

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被人用巴掌扇。

林晚秋縮了縮脖子，把棉衣的領(lǐng)子豎起來，裹緊了些。

通往河邊的路是土路，被凍得硬邦邦的，坑坑洼洼，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她的凍瘡腳踩在雪地里，疼得鉆心，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扎。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挪。

路過大隊的曬谷場時，看到一群人在翻曬玉米秸稈，應(yīng)該是準(zhǔn)備做飼料。

為首的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干部服，腰上系著根皮帶，嗓門洪亮地指揮著——那是生產(chǎn)大隊的隊長，***。

李隊長是個典型的東北漢子，看著粗獷，其實心里門兒清。

原主記憶里，這個隊長雖然也覺得她“麻煩”，但沒像其他人那樣明著欺負(fù)她。

林晚秋心里盤算了一下，停下腳步，朝著李隊長的方向喊了一聲：“李隊長！”

***回過頭，看到是她，眉頭皺了皺：“是你啊，林知青。

不去挑水，在這兒瞎轉(zhuǎn)悠啥？”

語氣算不上好，但也沒呵斥。

“李隊長，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林晚秋走到他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誠懇，“我知道我之前給隊里添了麻煩，我想好好干活，掙工分。

但我這腳……您也看見了，挑水實在費勁，能不能給我換個活？”

***瞥了眼她紅腫的腳踝，又看了看她凍得發(fā)紫的臉，沉默了一下。

知青下鄉(xiāng)，說是“接受改造”，但真要是凍出個好歹，隊里也麻煩。

“換啥活？

你會干啥？”

他問。

林晚秋想了想，原主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除了認(rèn)識幾個字，啥農(nóng)活也不會。

但她不一樣，她在現(xiàn)代為了省錢，啥苦沒吃過，還跟著奶奶學(xué)過記賬——奶奶是老會計，一手算盤打得溜。

“我會寫字，也會算賬?！?br>
她說，“隊里不是每天都要記工分嗎？

我看張會計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可以幫他抄抄寫寫，整理工分賬。

不用給我多算工分，跟挑水一樣就行?！?br>
記工分賬是個輕省活，一般都是交給認(rèn)字的知青干，但之前這活是蘇曼麗在做——蘇曼麗會來事，嘴甜，跟張會計處得好。

***顯然也沒想到她會提這個，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這林知青，前幾天還跟個悶葫蘆似的，被批斗了一頓，倒像是開竅了？

他琢磨了一下，張會計確實忙，有時候記工分能記錯，要是有人幫忙核對整理，倒也省心。

而且這林知青是北京來的，字肯定比村里那些半文盲強。

“你字寫得咋樣？”

他問。

“您可以考考我?！?br>
林晚秋說。

***隨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揉皺的煙盒紙，又遞過一截鉛筆頭：“寫幾個字看看，就寫‘**生產(chǎn)大隊，勞動最光榮’。”

林晚秋接過紙和筆，蹲在地上，忍著寒冷，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她的字是練過的，清秀工整，比蘇曼麗那軟綿綿的字體好看多了。

***拿過來看了看，眼睛亮了亮：“行啊，林知青，字寫得不錯！”

比張會計那鬼畫符強多了。

“那……這活？”

林晚秋抬頭看他。

“可以給你試試。”

***點點頭，“不過丑話說在前頭，要是干不好，或者記錯了賬，我可還得讓你去挑水?！?br>
“謝謝李隊長！

我一定好好干！”

林晚秋心里一喜，總算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記工分雖然工分不高，但至少不用風(fēng)吹日曬，還能跟隊里的核心人物打好關(guān)系，最重要的是，能避開蘇曼麗他們的刁難。

“跟我去隊部吧，正好讓張會計跟你說說咋記?！?br>
***說著，轉(zhuǎn)身往大隊部走。

林晚秋趕緊跟上，腳步都輕快了些。

寒風(fēng)依舊刮著，但她心里卻升起一絲暖意——在這個陌生的年代，在這個危機西伏的開局，她總算邁出了活下去的第一步。

只是她沒注意，不遠處的玉米秸稈堆后面，趙芳探出頭，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撇了撇嘴，轉(zhuǎn)身飛快地往知青點跑去——她得趕緊把這事告訴蘇曼麗。

蘇曼麗正坐在屋里織毛衣，聽到趙芳說林晚秋搶了她記工分的活，手里的毛線針“啪”地掉在地上。

“她想搶我的活？”

蘇曼麗的臉色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記工分賬是她拉攏人心、掌握隊里信息的重要途徑，林晚秋一個炮灰，也配跟她搶？

看來，這林晚秋是真的活膩了。

她撿起毛線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想蹦跶，那我就再推你一把，讓你徹底翻不了身。

三天后的柴火房，看來是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