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上，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得陳輝眼睛發(fā)澀。

己經是凌晨一點，整棟樓只剩他所在的工位還亮著燈。

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新媒體運營季度方案V8.0”的文檔標題旁邊，紅色的修改批注密密麻麻，最新一條來自部門經理張濤，發(fā)送時間是十分鐘前：“客戶說沒亮點，明天上班前再改一版，這次必須過，不然這個月績效扣光?！?br>
陳輝捏了捏發(fā)酸的后頸，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己經是他連續(xù)加班的第三個通宵，從V1.0到V8.0，每一版都是他熬著黑眼圈改出來的，可張濤每次都只是轉發(fā)客戶的模糊意見，從不說具體要改哪里——就像上次那個爆火的短視頻策劃，明明是他熬夜寫的腳本，最后署名卻變成了張濤，獎金更是一分沒見著，他去找張濤理論，對方只拍著他的肩膀笑：“小陳啊，年輕人多干點是好事，以后有的是機會。”

機會？

陳輝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嘴角扯出個自嘲的笑。

他來這家公司三年，從實習生抽到正式員工，再到現(xiàn)在被當成“免費加班工具人”，機會沒見著，倒是把胃熬壞了，上個月體檢報告上還多了個“輕度脂肪肝”的診斷。

桌上的外賣盒早就涼透了，是中午樓下便利店買的特價便當，米飯硬得硌牙，青菜發(fā)黃，唯一的一塊炸雞還帶著點腥氣。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沒什么胃口，隨手推到一邊，又點開了文檔。

鍵盤敲擊聲在空蕩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敲到一半，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母親的微信消息，附帶一張醫(yī)院的繳費單照片，文字是：“今天去復查，醫(yī)生說還得再住一周，你別擔心，錢夠?！?br>
陳輝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的風濕性關節(jié)炎己經好幾年了，今年冬天格外嚴重，上周剛住院，每天的住院費就要上千。

父親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收入勉強夠糊口，家里的積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的醫(yī)藥費，全是他從工資里擠出來的——房租每個月三千五，水電網費五百，再加上母親的醫(yī)藥費，他每個月到手的八千塊，幾乎存不下一分錢。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想回句“媽，我給你轉點錢”，可點開余額寶，看著里面僅剩的兩千三百塊，又默默把輸入框里的字刪掉，改成：“好，你好好養(yǎng)病，我周末就回去看你?！?br>
發(fā)送成功的瞬間，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點開卻是前女友林薇發(fā)來的：“陳輝，我下周末結婚，地址在城郊的溫泉酒店，你要是有空就來，沒空也沒事，就是跟你說一聲。”

陳輝的呼吸頓了頓。

他和林薇在一起五年，從大學畢業(yè)一起擠地下室，到后來他換了工作，本以為日子能慢慢好起來，可去年林薇提出了分手，理由很簡單：“我爸媽催我結婚了，他們說你沒房沒車，給不了我安穩(wěn)的生活。

陳輝，我等不起了?！?br>
當時他還想爭辯，說再給他兩年時間，他一定能攢夠首付，可林薇只是搖了搖頭，說“算了”。

現(xiàn)在看來，她確實沒等，找的人想必是能給她“安穩(wěn)生活”的。

窗外的雨還沒停，風裹著雨絲從半開的窗戶鉆進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潮氣。

陳輝關掉手機屏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里像塞了一團亂麻，一會兒是張濤的催稿信息，一會兒是母親的繳費單，一會兒又是林薇的婚禮請柬。

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二十八年的人生，沒房沒車沒存款，工作沒起色，感情沒結果，連母親的醫(yī)藥費都快負擔不起。

小時候他還跟爸媽說，以后要掙大錢，讓他們住大房子，現(xiàn)在想來，那些話幼稚得可笑。

不知過了多久，電腦屏幕自動暗了下去，陳輝猛地驚醒，發(fā)現(xiàn)天己經蒙蒙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晃了晃發(fā)沉的腦袋，決定先回家睡兩個小時，等天亮了再回來改方案——總不能真讓這個月的績效扣光，不然母親的醫(yī)藥費都沒著落。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順手把桌上的涼外賣扔進垃圾桶，塑料盒碰到桶壁，發(fā)出“哐當”一聲輕響，在空蕩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拎起帆布包，走出寫字樓，清晨的街道沒什么人，只有清潔工推著掃地車在路邊作業(yè)，雨水把路面沖刷得發(fā)亮，倒映著路邊的路燈，昏黃一片。

他住的出租屋在老城區(qū)，離公司要坐西十分鐘地鐵。

走到路口的時候，雨勢小了點，他站在公交站臺的雨棚下等紅燈，腦子里還在想方案的修改方向——客戶說“沒亮點”，到底是要更年輕化的梗，還是更落地的執(zhí)行計劃？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突然劃破清晨的寧靜。

陳輝下意識地抬頭，只見一輛重型貨車從路口拐過來，車頭歪歪扭扭，像是失控了一樣，朝著站臺沖過來。

雨水模糊了視線，他甚至能看到司機驚慌失措的臉，以及貨車車輪濺起的巨大水花。

“小心！”

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

陳輝的身體像是被凍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躲，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根本動不了。

下一秒，巨大的沖擊力從側面?zhèn)鱽?，他感覺自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撞飛出去，帆布包從手里脫落，里面的筆記本電腦摔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

劇痛從全身的骨頭縫里鉆出來，像是有無數把刀在割他的肉。

他躺在冰冷的雨水里，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變得遙遠——有剎車聲，有尖叫聲，還有雨滴落在臉上的冰涼觸感。

他想抬手，卻發(fā)現(xiàn)手臂根本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天空。

烏云慢慢散開，露出一點微弱的晨光，可那光一點也不暖，反而透著一股刺骨的冷。

腦子里的亂麻好像突然被剪斷了，那些加班的疲憊、領導的壓榨、母親的醫(yī)藥費、林薇的婚禮……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一個念頭：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甘心啊。

他還沒讓父母過上好日子，還沒來得及跟張濤討回公道，甚至還沒來得及跟林薇說一句“祝你幸?！薄庾R像被潮水慢慢淹沒，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嗡嗡聲。

就在他快要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仿佛有一道極其古老、極其厚重的聲音，穿透了混沌，在他耳邊響起——“**開天……清濁分離……洪荒初定……”那聲音很輕，卻又像是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震得他的靈魂發(fā)顫。

陳輝想睜開眼睛看看是誰在說話，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怎么也睜不開。

黑暗徹底籠罩下來，他最后的意識，停留在“洪荒”這兩個陌生又詭異的字眼上。

雨還在下，沖刷著路面上的血跡，像是要把所有關于“陳輝”的痕跡，都從這個世界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