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三年的深冬，似乎比往歲更添了幾分凜冽。

汴京相國寺西角那堵塌了半截的殘墻，早被寒風(fēng)刮去了最后一絲暖意，磚石上結(jié)著層薄霜，摸上去能凍透骨血。

陳硯便是在這樣的寒意里，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耳邊是呼嘯的北風(fēng)，卷著枯草碎屑打在臉上，生疼。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捂臉，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抬到一半便脫力垂下，指尖觸到的，是身下冰冷堅硬的凍土。

這不是他的身體。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開，陳硯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記得清清楚楚，前一刻自己還騎著電動車在2023年的暴雨夜里穿梭，雨刷器瘋狂擺動也看不清前路，為了避讓一輛突然變道的貨車，他連人帶車摔進(jìn)了路邊的水洼，意識沉入黑暗前，滿鼻都是雨水混著泥腥的味道。

可現(xiàn)在，鼻腔里充斥的是干冷的風(fēng)，帶著點劣質(zhì)麥稈燃燒后的焦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饑餓的酸腐氣。

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裹著件破爛不堪的麻布短褐，補(bǔ)丁摞著補(bǔ)丁，根本擋不住風(fēng)，寒意順著衣料的縫隙往里鉆，凍得他牙齒都開始打顫。

再看這雙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節(jié)突出，掌心結(jié)著層厚厚的繭子，還帶著幾道沒愈合的裂口，滲著淡淡的血痕——這絕不是他那雙常年握車把、雖不算寬厚卻也結(jié)實有力的手。

一段段零碎的記憶碎片，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涌進(jìn)腦海。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陳硯，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

父母早亡，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一路顛沛流離逃到汴京，本想尋條活路，卻在這相國寺附近盤桓了月余，活兒沒找到，身上僅有的幾個銅板也見了底。

昨天夜里實在抵不住饑寒，抱著最后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麥餅，縮在這殘墻下昏了過去，再沒醒來。

然后，他就來了。

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外賣騎手，竟然穿越到了北宋的崇寧年間，還占了個流民少年的身體。

陳硯張了張嘴，想罵句臟話，喉嚨卻干得發(fā)疼，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他用力攥了攥那只枯瘦的手，冰冷的觸感無比真實，腹中傳來的絞痛更是尖銳得讓他幾乎蜷縮起來——那是原主殘留的最后感受，餓，餓到五臟六腑都像被掏空了，只剩下火燒火燎的疼。

他顫抖著抬手，摸向懷里。

果然，在那件破短褐的內(nèi)襟里，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半塊灰撲撲的麥餅，硬得像塊石頭，邊緣處還有些發(fā)黑，顯然是放了很久。

這就是原主全部的家當(dāng)了。

陳硯盯著那半塊麥餅，胃里的饑餓感愈發(fā)洶涌。

他試探著掰下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牙齒咬下去時，差點硌得牙齦出血。

麥餅粗糙得像沙子，帶著股陳腐的味道，難以下咽，可他還是用力地嚼著，強(qiáng)迫自己咽下去。

一點微薄的食物入腹，似乎稍微壓下了些那噬人的饑餓感。

陳硯靠在冰冷的殘墻上，慢慢緩過勁來，開始打量西周。

殘墻的另一邊，應(yīng)該就是香火鼎盛的相國寺，隱約能聽到遠(yuǎn)處傳來的鐘聲，沉悶而悠長。

但這西角卻像是被繁華遺忘的角落，除了這堵塌墻，便是成堆的垃圾和枯草，風(fēng)一吹，卷起漫天塵土。

不遠(yuǎn)處的巷口偶爾有行人經(jīng)過，都是錦衣華服，步履匆匆，看都不會往這邊瞥一眼，仿佛這里的泥濘和寒冷，與他們身處的汴京毫無關(guān)系。

原主的記憶里，汴京是“富貴場”、“溫柔鄉(xiāng)”，是天下最繁華的所在。

御街寬闊，商鋪林立，酒肆歌樓鱗次櫛比，達(dá)官貴人往來不絕。

可這份繁華，從來不屬于像他這樣的流民。

凍死、**，在這繁華的陰影里，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原主的記憶里，就見過不止一次，清晨被人從街角拖走的、早己凍僵的**。

陳硯打了個寒噤，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他不能死。

無論是作為2023年的陳硯，還是現(xiàn)在這個北宋的陳硯，他都不想死。

他才二十出頭，還沒活夠，憑什么要埋骨在這千年之前的異鄉(xiāng)街頭？

必須活下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

陳硯握緊了手里剩下的小半塊麥餅，重新塞回懷里貼身捂著——這點東西，是他接下來活下去的底氣，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動。

他掙扎著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和虛弱而有些發(fā)麻，差點又跌坐下去。

他扶著冰冷的殘墻，慢慢活動著僵硬的腿腳，目光在周圍逡巡。

想活下去，首先得解決兩個問題：吃，和暖。

現(xiàn)在是深冬，寒冷比饑餓更致命。

得找個能擋風(fēng)的地方，最好能有點 warmth（ warmth 可替換為“溫度”，若需更貼合古意可用“熱氣”）。

至于吃的……原主記憶里，相國寺偶爾會施粥，不過那得趕早，而且排隊的流民多如牛毛，能不能搶得到全看運氣。

除此之外，就只能去碼頭或者苦力市場碰碰運氣，找些搬搬扛扛的零活，換幾個銅板買口吃的。

陳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刺得他腦子更清醒了些。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盡管那破衣爛衫上根本拍不出什么干凈來，還是挺首了些瘦弱的脊梁。

他記得原主說過，往東走，過兩條街，就是汴河碼頭。

那里常年有貨船?？浚钍侨比耸?。

沒有時間猶豫了。

陳硯定了定神，辨明方向，拖著還在打顫的腿，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這片被遺忘的殘墻角落，朝著記憶中碼頭的方向挪去。

寒風(fēng)依舊刮著，卷起他單薄的衣擺，像一面破敗的旗子。

但他的眼神里，己經(jīng)沒有了剛醒來時的茫然和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頑強(qiáng)的求生欲。

崇寧三年的這個冬天，對陳硯來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