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外頭北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得窗欞紙噗啦啦悶響，像有無數(shù)只冰涼的手在急切地拍打。

屋里，熱炕頭滾燙，土灶膛里柴火噼啪，暖得人骨頭縫都發(fā)酥。

空氣里混著甜膩的灶糖味兒、剛出鍋黏豆包的糧食香，還有一股子散不去的、姥姥身上常年浸染的草藥氣息。

堂屋正中的供桌鋪著猩紅絨布，三盞老油燈的火苗不安分地跳著，把影子扯得忽長忽短，在糊著舊報紙的土墻上張牙舞爪。

凍梨烏黑油亮，灶糖金黃拉絲，新蒸的黏豆包冒著裊裊白氣，都規(guī)規(guī)矩矩碼在粗瓷盤子里。

姥姥那雙枯藤般的手，顫巍巍地把一頂壓箱底的物件兒——那頂綴滿斑駁古舊銅錢、沉甸甸的薩滿神帽——端端正正扣在了我腦袋上。

銅錢冰涼刺骨，壓得我腦門生疼，脖子都梗得發(fā)酸。

帽檐邊綴著的銅鈴隨著我粗重的呼吸，發(fā)出細(xì)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晴晴”姥姥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老樹皮。

“十八整了，戴上這頂帽，就是咱馬家頂香火的傳人。

老仙家的眼，今兒就開了，得認(rèn)下你?！?br>
我心里嘀咕，打小也就偶爾能瞥見墻角有團比影子還淡的灰氣倏忽飄過，哪有什么正經(jīng)通靈？

這**除了壓得人抬不起頭，還能有啥？

手指頭無意識地**炕沿粗糙的木紋。

供桌正中的粗陶香爐里，三柱新點的黃香，青煙原本筆首上升。

可就在姥姥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三縷煙，毫無征兆地、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

像被無形的冰瞬間凍結(jié)。

屋里的暖和氣兒剎那間被抽空，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矮，縮成綠豆大的慘淡幽藍(lán)。

墻上那些扭曲的影子驟然凝滯，仿佛畫上去的一般。

我頭皮“嗡”地一炸，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凍得我牙齒都開始打顫。

想喊，喉嚨里卻像塞滿了冰碴子，半個音都發(fā)不出。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三條僵死的煙柱，詭異地蠕動、糾纏、擰結(jié)！

眨眼間，竟化作一條狐貍，三角形豎立的耳朵敏銳捕捉聲響，細(xì)長瞳孔的眼睛深邃如夜空！

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實質(zhì)重量的“視線”，沉甸甸地壓了下來，死死鎖住我。

死寂，針落可聞。

“嘖，趕趟兒！”

一個懶洋洋、含混不清的聲音，像剛睡醒，又帶著點戲謔，突兀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氣“恭喜啊小丫頭，成年大吉！”

那盤旋的狐貍猛地向內(nèi)一縮，“噗”地炸開。

彌漫的煙霧并未消散，反而絲絲縷縷向內(nèi)凝聚，勾勒出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迅速由虛化實。

煙霧散盡，供桌邊上，憑空蹲著個男人。

一身皺巴巴、顏色晦暗得像蒙了層厚厚灰塵的黃袍子，松松垮垮掛在身上。

頂著一頭雞飛狗跳、支棱八叉的亂發(fā)，活像被十級大風(fēng)吹過三天三夜。

臉倒是周正，可惜嘴角叼著從我供桌上順來的半拉凍梨，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正賣力地嚼著，冰涼清甜的汁水順著他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油燈下閃著微光。

他費力地咽下那口凍梨，凍得“嘶哈”抽了口涼氣，含糊不清地繼續(xù)叨叨，凍梨渣子差點噴我臉上：“按咱老黃歷排輩兒論，你得喊我聲祖爺爺！

本座姓胡，行三，胡三爺就是我了！”

他伸出沾滿黏膩梨汁的手指，毫不講究地在自己那件油光锃亮的黃袍前襟上蹭了蹭，然后對著呆若木雞的我，咧開嘴，露出一口與他邋遢行頭極不相稱的白牙，笑容燦爛得晃眼。

“打今兒起，就是你家的新出馬仙啦！

咱爺倆，一條繩上的螞蚱，綁瓷實了！”

祖爺爺?。?br>
胡三爺??？

新出馬仙？？

這些詞兒像冰**似的砸在我嗡嗡作響的腦殼上。

我張著嘴，舌根發(fā)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頭頂那頂沉甸甸、冰涼的薩滿帽，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分量和溫度。

他渾不在意我的呆滯，三兩下啃光了凍梨，把光溜溜的梨核在手里掂了掂，還挺滿意。

眼皮一撩，那雙剛才還睡眼惺忪、帶著嬉笑的眼睛，倏地變了。

里面那點散漫的笑意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沉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老井，幽幽地映著跳動的油燈光，目光如實質(zhì)的鉤子，首首刺進我眼底深處。

“丫頭，別懵，”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骨頭上，“老仙家辦事，最講規(guī)矩，最重因果。”

他頓了頓，晃了晃手里那根光禿禿的梨核，像是在指點一份塵封多年、早己發(fā)黃發(fā)脆的賬簿，“你家祖上，”他加重了語氣，“欠著我一份天大的人情，整整壓了八十年！

利滾利，息疊息，早就堆成了通天債?！?br>
堂屋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噼啪”一聲微響，反而襯得他那不高卻清晰無比的話語，如同冰錐，狠狠鑿進我的 鼓膜：“時辰到了，這筆陳年老債，該你這小輩兒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