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生日那晚，宿舍燈光開始詭異地閃爍明滅。

鏡中浮現(xiàn)的不是我的臉，而是一個眼角淌血的白衣女人。

她無聲地重復著三個字：“還給我?！?br>
我顫抖著手摸向頸間奶奶給的骨牌，卻發(fā)現(xiàn)它正發(fā)出與我脈搏共振的灼熱。

校園論壇深夜跳出一條匿名消息：“陰歷七月十五生的林沐，你的骨頭，從來不是你的?！?br>
十八歲生日，蛋糕的甜膩還糊在喉嚨，室友吵吵嚷嚷的祝福聲散在夏夜潮濕的空氣里，殘留著一絲熱鬧的余溫。

宿舍燈就在那一刻猛地熄滅。

不是跳閘，不是停電。

是那種心臟被攥緊后又驟然松開的，劇烈的閃爍。

明，滅，明，滅。

光怪陸離，將熟悉的一切撕扯成斷斷續(xù)續(xù)的恐怖片幀率。

王小萌的上鋪輪廓在刺眼的白和吞噬一切的黑之間瘋狂跳躍，墻上貼的海報明顯笑容扭曲。

“搞什么??？”

對床的李妍嘟囔了一句，聲音發(fā)虛。

閃爍停止了。

燈管掙扎著，發(fā)出瀕死的嘶嘶電流聲，穩(wěn)定在了過分慘白的光線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青白。

我咽了口唾沫，喉頭發(fā)干，下意識地轉向門后那面穿衣鏡。

鏡子里的人，不是我。

心臟驟停。

那是個女人，一身襤褸的白衣，像是浸泡過又干涸了無數(shù)次的臟污。

長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脖頸，更襯得那張臉是一種死氣的青灰。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兩個空洞洞的血窟窿，濃稠的、發(fā)黑的血液正從那里蜿蜒爬出，劃過顴骨，滴答——明明沒有聲音，我卻仿佛聽見了那血滴落下的聲響。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黑洞洞的嘴一張一合。

無聲地，執(zhí)拗地，重復著三個字型。

我看懂了。

“還——給——我——”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西肢冰冷僵硬，呼吸卡在胸腔，變成細碎尖銳的嗡鳴。

我動彈不得，只能死死看著鏡子里那個可怖的影像，看著她不斷重復那索命般的口型。

還給她？

還什么？

指尖都在發(fā)抖，冰冷的麻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天靈蓋。

就在那極致的恐懼幾乎要撐裂我的意識時，頸間突然傳來一股滾燙！

我猛地一顫，幾乎驚跳起來。

是奶奶給的骨牌。

那枚我從小戴到大，貼身佩戴，光滑微涼，從未有過任何異常的骨牌，此刻正灼燒著我的皮膚，燙得驚人。

而且……它在一起一伏。

以一種穩(wěn)定、強健，和我太陽穴突突跳動、心臟瘋狂擂鼓完全一致的節(jié)奏——它在共振，它像另一顆心臟，在我頸動脈旁搏動！

“啊——！”

短促的尖叫來自李妍，她大概終于也看到了鏡子里的東西。

宿舍里頓時亂作一團，桌椅被撞得哐當作響，夾雜著王小萌帶著哭腔的“什么東西？！”

混亂中，我猛地抬手死死攥住那枚發(fā)燙的骨牌，仿佛它是唯一的浮木。

指尖傳來的不僅是高溫，還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搏動感，一下，一下，撞擊著我的掌心。

鏡中的女人，在那一聲尖叫后，模糊了一下，像信號不良的屏幕，那雙流血的空洞眼眶似乎精準地“看”向我握著骨牌的手。

她的嘴咧得更開了，那無聲的詛咒變得更加急促、尖銳，甚至帶上了一種瘋狂的貪婪。

“砰！”

宿舍燈徹底熄滅，黑暗吞噬了一切。

女人們的尖叫達到了頂峰。

黑暗中，只有我頸間那枚骨牌還在持續(xù)發(fā)燙，搏動，像一個灼熱的、活著的烙印。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走廊傳來腳步聲和宿管阿姨的吆喝，手電光晃過門上的玻璃窗。

燈啪地一聲又亮了，刺得人眼睛發(fā)疼。

宿舍里一片狼藉，王小萌和李妍抱在一起，臉色慘白，瑟瑟發(fā)抖。

鏡子恢復了正常，映出我們三個驚魂未定、失魂落魄的臉。

“剛……剛才那是什么？”

王小萌帶著濃重的鼻音問，沒人能回答。

我松開握著骨牌的手，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那骨牌的溫度似乎降下去了一點，但那詭異的搏動感似乎還殘留在我掌心。

宿管阿姨在外面拍門問怎么回事，李妍抖著聲音應付了過去。

夜重新沉寂下來，但某種冰冷粘稠的東西己經(jīng)鉆了進來，盤踞不去。

我們誰都不敢再去看那面鏡子。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燈關著，只有窗外路燈一點昏暗的光透入。

頸間的骨牌貼皮膚戴著的，似乎又恢復了平時的微涼光滑，剛才那駭人的灼熱和搏動像一場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的骨牌，冰冷的，現(xiàn)在又是那種熟悉的、潤澤的觸感。

剛才的灼熱和搏動驚心動魄，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只是極度恐懼下的錯覺。

可指尖下的皮膚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幻覺般的麻。

宿舍里死寂，只有空調低沉單調的運行聲，以及……隔壁床王小萌壓抑著的、細微的啜泣。

李妍那邊也沒睡著，翻身的聲音又輕又澀，裹著沉重的恐懼。

她們也看到了。

那不是集體幻覺。

我閉上眼，就是那雙流血的空洞眼眶，和那張無聲嘶吼著“還給我”的嘴。

還什么？

到底要還什么？

奶奶把這塊牌子掛在我脖子上時，枯瘦的手摸著我的頭，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沉重。

“沐沐，貼身戴著，任何時候，任何人要，都不能給。

護著你平安的?！?br>
她的鄉(xiāng)音很重，每一個字都咬得奇怪，卻格外清晰。

平安？

我猛地睜開眼，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

喉嚨干得發(fā)緊。

悄悄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一疼。

凌晨兩點西十七。

解鎖，圖標雜亂無章。

手指懸空，無處可去。

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幾乎從不打開的校園論壇APP。

灰色的界面加載出來。

置頂?shù)囊琅f是那些二手交易、社團招新、吐槽教務處的帖子。

手指機械地往下滑。

一條帖子毫無征兆地突然刷新在屏幕最上方。

沒有標題。

發(fā)帖人：匿名。

發(fā)布時間：剛剛。

內容只有一行字，像淬了冰的針，首首扎入我的眼底：“陰歷七月十五生的林沐，你的骨頭，從來不是你的?！?br>
冰冷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我的喉嚨。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驟然收縮的瞳孔，和臉上最后一絲血色的褪盡。

窗外，一片枯葉被風卷著，擦過玻璃，發(fā)出刺啦啦一聲輕響，像誰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