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完全散盡，東臨州小石村的練武場地泥土微濕，空氣中混雜著青草與汗水的味道。

林蕭站在場地中央，手還沾著村口地頭蛇殘留下的幾滴泥點(diǎn)，正努力壓抑著哈欠，雙眼迷蒙地望著木樁陣。

他的肩頭搭著破布衫。

那是昨日師父何老頭親自撕裂的口子，理由是“練武就得破破爛爛才像個(gè)練家子”。

何老頭蹲在場地邊，一邊撅著煙桿，一邊大搖大擺地晃著一只破蒲扇。

他小眼睛嚯啦啦地打量著林蕭，像看自家菜地里剛鉆出的葫蘆苗。

“林蕭，過來，把這塊石頭從頭頂舉到腳面，一百遍?！?br>
何老頭聲音慵懶，卻自帶威壓，“別說你老爹失蹤多年沒教過你，這招叫‘舉石透氣’。

咱練的是武道根本。

氣。”

林蕭嘴角扯了扯，心里忍不住吐槽：師父這是又要坑人？

昨晚還琢磨著讓我用腳后跟切豆腐，今天又是舉石透氣。

憑啥別人家的啟蒙都是什么《九轉(zhuǎn)真經(jīng)》《龍象般若》，到了我這里，全變成費(fèi)力不討好的活計(jì)？

他一邊默默念叨著，一邊乖乖蹲下身，雙手抱著幾乎趕上他半人高的石塊。

初升的晨光拉長了他的影子，也把他額頭的汗珠放大了好幾圈。

“師父，這、這石頭是不是昨晚又抓緊加了兩塊磚？

您老人家對(duì)徒弟是真‘疼’啊。”

林蕭喘著氣，確實(shí)感受到了何老頭“悉心栽培”的重量。

何老頭嘆口氣，蒲扇輕輕在林蕭頭頂敲了一下：“哪有師傅害徒弟的？

氣為根，本要笨功夫。

你這性子若能練成一分定力，門口的地頭蛇都要叫你大哥。

少廢話，動(dòng)作要標(biāo)準(zhǔn)。

歪了？

這靈氣就像呼嚕聲，彎了就歪打正著。

個(gè)屁！”

說到這里，他樂滋滋又吹起煙圈，臉上寫滿了幸災(zāi)樂禍。

林蕭咬咬牙，腳下發(fā)力，石頭終于升到頭頂。

他瞧見師父那副“幸災(zāi)樂禍”的模樣，忍不住反撃一句：“師父，要不您也來舉一舉？

說不定氣流通順了，您那老寒腿都好了?！?br>
何老頭一噎，咳嗽一聲，轉(zhuǎn)身拿蒲扇指指他的后腦勺：“少廢話。

你這小子嘴皮子倒是有天賦，光憑嘴炮，氣閣前十都得讓你。

不過嘴皮子不能擋拳頭，練著。

要是練不成，今晚讓你睡雞窩?！?br>
這激將法果然有效，林蕭一邊默念“雞窩有雞，雞不會(huì)打我”，一邊咬牙舉了起來。

臂膀肌肉酸脹，一股暖流仿佛從丹田冒出來。

他一驚，這種感覺是以前使死勁也沒有的。

“氣為根本”。

原來不是鬧著玩的。

林蕭突然認(rèn)真起來，咬著牙一遍遍重復(fù)，汗如雨下。

漸漸地，每一舉一落，丹田有隱隱氣息流轉(zhuǎn)，連帶著西肢百骸都像點(diǎn)亮了一樣。

見狀，何老頭笑容里多了幾分贊許。

他悄悄地把一根隨身攜帶的干草放進(jìn)嘴里。

上次吞進(jìn)去還被卡喉嚨差點(diǎn)丟了老命，這次他小心咬著遞在牙縫。

麒麟閃身，咆哮山林。

林蕭內(nèi)心升起奇妙的幻覺：他的氣息在胸腔里鼓蕩，像有一頭小麒麟要破殼而出，只是還帶點(diǎn)“咕嚕?！钡膶擂温曧?。

何老頭嘿嘿一笑，一邊拍手，一邊加碼：“行了小子，現(xiàn)在把拳頭握起來，狠狠捶那棵老槐樹三十下。

你記??！

不是用力捶，是用氣捶。

氣沖拳脈，勁走身形。

你若能把樹皮給拍通透，這第一步就算過關(guān)?！?br>
林蕭聞言，愁眉苦臉地盯著眼前一人抱粗的老槐樹。

他小心翼翼地?cái)[好架勢，一邊裝模作樣地吸口氣，一邊琢磨著不被樹皮反彈得滿手血泡的辦法。

畢竟昨天村東頭二狗子就是被這樹皮刮得哇哇大叫，現(xiàn)在還在門口抹藥哭娘來著。

“氣走拳，氣走拳。

誰能想到我堂堂林蕭，練武第一天就是跟樹過招。

身后無路可退，這怕是傳說中的‘人生巔峰新體驗(yàn)’吧？”

林蕭腦子里吐槽翻滾，手頭動(dòng)作卻沒有絲毫懈怠。

他試著體會(huì)體內(nèi)那股暖流，強(qiáng)行讓它順著手臂奔涌到拳頭，然后帶著這種新奇的感覺一拳砸下！

“咚！”

樹身微顫，居然留下一道淺淺的拳痕。

林蕭和何老頭同時(shí)愣住，但兩人反應(yīng)大不一樣。

何老頭皺眉：“嘶，這小兔崽子，居然真有點(diǎn)門道？

難不成當(dāng)年那破血脈沒白給？”

林蕭則是目瞪口呆，自己滿以為會(huì)被樹皮懟回老家，沒想到竟真的砸出了痕跡。

他心頭微喜，抬頭見何老頭正背轉(zhuǎn)身去，似乎在抹眼角。

鼻涕。

“林蕭，過來！”

何老頭語氣古怪，眼角竟閃爍一絲熱意，隨即又換上他油滑的笑臉，“你這小子，天賦還行，臉皮比樹皮厚，是塊練武的好料。

不過別驕傲，武道九成是汗水，一成是天賦，剩下的。

就是我何老頭的‘絕世良方’?！?br>
林蕭眨著眼，正琢磨什么叫“絕世良方”，結(jié)果何老頭又遞來一只陶罐，還用蒲扇遮著嘴偷笑：“來，喝了。

你別問是什么，反正花錢買的，比你自家井水強(qiáng)百倍?！?br>
林蕭狐疑地接過陶罐，揭開一聞差點(diǎn)暈過去，里面不知道泡的什么亂七八糟的草藥和辣椒味，似乎還有一股酒糟：“師父，這不會(huì)是‘強(qiáng)力通脈露’吧？

我聽二狗子喝了之后拉了三天肚子，連他家狗都不敢靠近?！?br>
何老頭一臉嚴(yán)肅地反駁：“那是他腸胃不爭氣。

你喝了它，今晚氣脈自通，明天能多練兩成力。

良藥苦口，懂嗎？

男人就得喝！”

林蕭哪里拗得過師父，在村頭混了十幾年，早明白“何老頭的良方。

不喝才吃虧”。

他一口氣仰頭灌下，只覺得氣息在體內(nèi)炸開，臟腑間暖流翻騰，差點(diǎn)沒當(dāng)場“自爆”出門外去。

“咳咳咳。

師父，這要是練廢了怎么辦？”

林蕭能感覺到丹田一陣沸騰，臉上卻故作鎮(zhèn)定地笑。

“反正今晚睡雞窩嘛，習(xí)慣了?！?br>
何老頭哈哈大笑，杵著蒲扇，夸張地學(xué)了一把林蕭的語氣：“怕啥，雞窩有雞，你畢竟是萬年墊底的小子，墊低一點(diǎn)才有沖勁嘛。

今天練到這，下午隨我去鎮(zhèn)上看看世面，別老跟村頭地頭蛇過招，將來外頭的水大著呢?！?br>
訓(xùn)練終于結(jié)束。

林蕭撿起破布衫，額頭的汗映著晨曦，眼中卻多了幾分炯炯不滅的光。

腳步雖然還帶著點(diǎn)踉蹌，但他感覺自己仿佛真的跨進(jìn)了武道的門檻。

丹田里的那團(tuán)熱氣還在翻滾，有種要一飛沖天的錯(cuò)覺。

他扭頭望向老槐樹，樹皮上的那一道拳痕，在陽光下竟像是一枚小小的勛章。

“唉，練武路上誰不是被人‘坑’出來的呢？”

林蕭苦笑著想著，心頭突然多了一分向前走下去的動(dòng)力。

村道盡頭的霧氣正在消散，遠(yuǎn)處傳來鎮(zhèn)集熱鬧的喧聲。

林蕭拍了拍自己的**，新的一天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沒發(fā)現(xiàn)，何老頭背著手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目光里藏著一絲從未卸下的期許和隱隱的愧疚。

陽光逐漸灑滿練武場，林蕭踏著輕快卻囂張的小碎步，帶著胸膛里的那團(tuán)暖氣，向著未知的江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