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敲打著市立圖書館的玻璃穹頂，聲音沉悶而持續(xù)。

陳默推著吱呀作響的金屬推車，穿梭在高大的檔案架之間。

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和灰塵特有的味道，冰冷，還帶著點霉味。

這里是圖書館地下一層，非公開檔案區(qū)，平時除了他，連個鬼影都難得一見。

日子像上了銹的發(fā)條，一格一格，挪得叫人心煩。

整理、編號、歸檔，日復一日。

他快忘了陽光曬在皮膚上是什么感覺。

首到今天下午，那批“特殊捐贈”的到來。

推車停在最角落的17區(qū)*架。

幾個破舊的紙板箱堆在那里，封口的膠帶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

捐贈記錄一片模糊，捐贈人姓名欄只有一個潦草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簽名，像是“林”，又像是“朱”。

備注寫著：地方民俗軼事與未解現(xiàn)象調(diào)查手稿。

陳默嘆了口氣，戴上棉布手套，劃開了第一個箱子。

里面不是他預想的泛黃報紙剪貼，而是一摞摞打印紙、手寫筆記，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數(shù)碼照片復印件。

紙張質(zhì)地粗糙，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亂得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

《西山公墓夜半人影觀察記錄》、《第三小學舊琴房異響調(diào)查報告》、《城南永巷區(qū)域多名居民報告“鬼打墻”現(xiàn)象》……陳默皺起眉。

這都什么跟什么？

都市怪談大合集？

他隨手拿起一份標題為《永巷空間異常初步分析》的文件。

剛翻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就攫住了他。

不是味道，是一種……冰冷的黏膩感，順著指尖爬上來。

他甩甩手，以為是心理作用。

報告里的文字很克制，甚至試圖用數(shù)學模型去描述那種“異?！?。

“……根據(jù)十七名受訪者的陳述，異常多發(fā)生于晚間十點至凌晨西點之間。

共同點是走入永巷特定路段后，發(fā)現(xiàn)巷道結(jié)構(gòu)發(fā)生變化，原本五分鐘應走完的路程，陷入長達數(shù)小時乃至整夜的循環(huán)…………初步推斷，該異常并非視覺**，而是物理空間層面的扭曲。

暫命名為‘永巷回響’現(xiàn)象…………警告：長時間陷入‘回響’可能導致強烈的精神不適，包括但不限于方向感喪失、時間感錯亂、幻聽、以及被窺視感。

有兩名受訪者因此接受了心理治療……”報告末尾，用紅筆重重寫了一行字，幾乎劃破紙背：“它不喜歡被觀察！

不要長時間停留在一個路口！”

陳默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這作者寫得跟真的一樣。

他捏了捏鼻梁，感覺有點頭暈，像是長時間盯著屏幕后的那種疲憊，但更沉一些，壓在后腦勺。

窗外雨聲更密了。

檔案館的燈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他繼續(xù)翻閱。

后面附了幾張照片復印件。

昏暗的巷子，濕漉漉的青磚墻，角落里堆著垃圾袋。

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岔路口，模糊的陰影里，似乎有個極淡的人形輪廓，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

看久了，那輪廓好像動了一下。

像是一個人正要把頭轉(zhuǎn)過來。

他猛地合上文件，心臟咚地一跳。

寂靜的檔案庫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推車滑輪輕微的摩擦聲。

不，還有別的聲音。

很輕，很有規(guī)律。

嗒……嗒……嗒……像是水滴聲，又像是……腳步聲？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層層書架。

陳默屏住呼吸側(cè)耳聽。

聲音又消失了。

是雨聲嗎？

還是暖氣管道？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有點神經(jīng)質(zhì)。

都是被那破報告影響的。

他得給這批東西編號。

拿出標簽機，準備把《永巷空間異常初步分析》這份文件歸入“民俗/超自然”類目，編號MSN-2023-001。

就在他低頭操作標簽機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地面。

燈光從他身后照射，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面前冰冷的灰色地板上。

而在他的影子旁邊，緊貼著他腳跟的位置，還有一道淡淡的、更扭曲一些的影子。

不像人，更像是一團被拉長的、蠕動的模糊黑影。

陳默渾身的汗毛瞬間立起！

他猛地回頭！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一排排沉默的檔案架，像巨大的、冰冷的肋骨，延伸到黑暗里。

什么都沒有。

他喘著氣，心臟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再看地面，那多出來的影子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的，被燈光拉得變了形。

幻覺？

太累了？

他靠著檔案架，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肯定是最近沒休息好，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產(chǎn)生錯覺了。

他需要點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對，工作，繼續(xù)編號。

他拿起筆，想在那份永巷報告的首頁角落先寫個臨時編號。

筆尖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寫MSN，而是照著報告里那個胡扯的命名，寫下了西個字——永巷回響。

寫完他就愣住了。

我寫這個干嘛？

更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在他寫下那西個字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燈光明顯地、劇烈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檔案架的影子張牙舞爪。

那股冰冷的黏膩感再次出現(xiàn)，這次不再是指尖，而是像潮水般包裹住他。

耳邊響起了極其細微的、無數(shù)人含混的低語，聽不清內(nèi)容，卻讓人頭皮發(fā)麻。

手中的報告紙張突然變得冰冷刺骨，像握著一塊冰。

陳默猛地松開手，文件掉落在地。

他驚恐地看到，文件袋旁邊，地面上不知何時積起了一小灘水漬，正無聲地蔓延開來。

水漬渾濁，帶著一股巷子里特有的、雨后的土腥味和垃圾腐爛的微臭。

燈光啪地一聲徹底熄滅。

絕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地上那灘水漬，在黑暗中，泛著一點詭異的、濕漉漉的微光。

嗒……嗒……嗒……那個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清晰，穩(wěn)定。

這一次，它不是在遠處。

它就在這間檔案庫里。

就在離他不到三個書架遠的地方。

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