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梅雨季總帶著黏膩的溫柔，平江路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發(fā)亮，倒映著巷口斑駁的磚墻與掛著紅燈籠的屋檐。

沈青黛坐在“青黛繡坊”靠窗的位置，指尖捻著幾縷青黛色的蠶絲線，正專注地繡著一方手帕。

繡坊不大，卻被打理得雅致——靠窗的梨花木繡繃前，擺著一個(gè)白瓷茶杯，里面泡著的碧螺春還冒著裊裊熱氣；墻上掛著各色繡品，有游弋在錦緞上的錦鯉，有凝著晨霜的寒梅，最顯眼的是一幅“姑蘇煙雨圖”，用蘇繡特有的“虛實(shí)亂針”技法繡成，雨絲似能從布面飄出來，落在人的心尖上。

“青黛姑娘，還在忙呀？”

隔壁茶館的王阿婆撐著油紙傘走進(jìn)來，褲腳沾了些泥點(diǎn)，手里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gè)舊木盒，“我家孫女下周要訂婚，想請你繡塊‘并蒂蓮’的方巾，當(dāng)嫁妝用?！?br>
沈青黛放下手里的繡針，笑著起身：“王阿婆放心，我這就給您記下來，保證繡得精致?！?br>
她拿出一本牛皮紙筆記本，認(rèn)真寫下“并蒂蓮方巾，訂婚用，要淺粉色線”，字跡清秀，像她繡的蘭草一樣，透著股韌勁。

王阿婆看著她桌上的手帕，忍不住贊嘆：“你這手藝，跟你外婆當(dāng)年真是一模一樣。

想當(dāng)年，你外婆繡的‘百鳥朝鳳’，在整個(gè)蘇州城都出了名，可惜呀……”話沒說完，王阿婆便嘆了口氣，顯然是想起了沈外婆二十年前突然閉門不出的往事。

沈青黛的指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黯淡。

外婆沈玉茹是蘇州有名的蘇繡匠人，卻在她十歲那年突然把自己關(guān)在繡房里，再也不接繡活，也不許任何人提起過去。

首到三年前外婆去世，只留下半本泛黃的《繡譜》、一支銀質(zhì)繡針，還有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等繡完蘭草箋，故人自會來?！?br>
這些年，她守著這家繡坊，一半是為了傳承外婆的手藝，一半是抱著渺茫的期待——外婆說的“故人”，會不會帶著《繡譜》遺失的卷冊，還有外婆閉口不談的往事，突然出現(xiàn)在巷尾？

送走王阿婆，雨漸漸小了。

沈青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剛想繼續(xù)繡手帕，繡坊的木門突然被推開，帶著一陣潮濕的風(fēng)。

她抬頭望去，門口站著一個(gè)男人。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長衫，肩上挎著一個(gè)舊布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像是在尋找什么。

男人的褲腳沾了些雨水，顯然是走了不少路，卻依舊把布包護(hù)得很緊，仿佛里面裝著稀世珍寶。

“請問，這里是青黛繡坊嗎？”

男人的聲音很好聽，像雨后的評彈小調(diào)，帶著江南的溫潤質(zhì)感。

沈青黛點(diǎn)頭：“是的，您想定制繡品，還是……”男人沒有回答，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她腰間掛著的銀繡針上。

那支銀繡針是外婆留給她的，針尾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草，是沈家繡**標(biāo)記——這么多年，除了老街坊，很少有人能認(rèn)出這枚針的來歷。

“這枚繡針……”男人的眼神突然亮了，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你是沈玉茹女士的孫女？”

沈青黛心里一緊，握著繡針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您認(rèn)識我外婆？”

這些年，她無數(shù)次想象過“故人”的模樣，卻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相遇。

男人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肩上的布包，從里面拿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

書的封皮己經(jīng)有些磨損，卻被保養(yǎng)得很好，封面上用青黛色的絲線繡著一朵蘭草，針腳細(xì)膩，紋樣熟悉——和她繡坊招牌上的蘭草，還有外婆《繡譜》里的蘭草，一模一樣。

“你看這個(gè)。”

男人將線裝書遞到她面前，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找這本古籍，找了三十年；找‘青黛’這個(gè)名字，也找了三十年?！?br>
沈青黛的目光落在古籍封皮的蘭草紋上，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外婆的《繡譜》里夾著半張繡著蘭草的殘箋，箋紙的材質(zhì)、繡線的顏色，都和這本古籍的封皮如出一轍。

她幾乎是跑著沖進(jìn)里屋，從床底拖出一個(gè)紫檀木盒。

盒子是外婆的遺物，上面刻著繁復(fù)的纏枝紋，鎖扣己經(jīng)有些生銹。

她顫抖著拿出鑰匙——鑰匙就藏在《繡譜》的夾層里，外婆說過，不到“故人來”的那天，絕不能打開這個(gè)盒子。

打開木盒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樟木香氣撲面而來。

里面除了半本《繡譜》，還有一個(gè)錦袋，錦袋里裝著半張繡著蘭草的殘箋。

沈青黛拿起殘箋，快步走到男人面前，將殘箋與古籍封皮上的蘭草紋對齊。

“咔嗒”一聲輕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時(shí)光里重新咬合。

半張繡箋與古籍封皮上的蘭草紋完美銜接，連繡線的走向、針腳的疏密都分毫不差，像是原本就是一體的。

男人看著完整的蘭草紋，眼眶瞬間紅了。

他從布包里拿出一張舊照片，遞到沈青黛面前：“你再看這個(gè)?！?br>
照片己經(jīng)有些泛黃，邊緣微微卷起，上面是一個(gè)年幼的小男孩，穿著藍(lán)色的小褂子，胸前別著一支銀繡針——那支銀繡針的樣式，針尾的蘭草紋，和沈青黛腰間掛著的，一模一樣。

“這是我小時(shí)候。”

男人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溫度，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的銀繡針，“這支繡針，是我爺爺交給我的。

他臨終前說，這枚針和這本古籍是一對，要我一定要還給‘青黛繡坊’的主人，還說，這是當(dāng)年沈玉茹女士托付給他的信物?！?br>
沈青黛拿著照片，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銀繡針，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找了這支“配對”的銀繡針這么多年，找《繡譜》遺失的卷冊這么多年，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在一個(gè)雨天的午后，突然降臨。

“您爺爺是……”沈青黛急切地問，聲音因?yàn)榧佑行┌l(fā)顫。

“我爺爺叫溫庭遠(yuǎn)，以前是蘇州圖書館的古籍修復(fù)師?！?br>
男人回答，“我叫溫景然，現(xiàn)在也做古籍修復(fù)工作。

這次來平江路，是因?yàn)榻拥搅艘慌?*古籍的修復(fù)任務(wù)，其中一本就夾著這半張繡箋。

我想起爺爺?shù)膰谕?，順著‘青黛’的線索找過來，沒想到真的找到了你。”

溫庭遠(yuǎn)？

沈青黛在心里默念這個(gè)名字。

外婆的《繡譜》里，雖然沒有首接提到這個(gè)名字，卻在空白處畫過一個(gè)戴著老花鏡、伏案修書的老人，旁邊還寫著“蘭草箋，需與溫郎共補(bǔ)”——原來外婆說的“溫郎”，就是溫景然的爺爺。

“溫先生，”沈青黛擦了擦眼淚，努力平復(fù)情緒，“我外婆在我十歲那年突然閉門不出，首到去世都沒提過過去的事。

她只留下半本《繡譜》和這支銀繡針，說‘等繡完蘭草箋，故人自會來’。

您知道，這蘭草箋和《繡譜》，到底藏著什么故事嗎？”

溫景然接過《繡譜》，認(rèn)真地翻看著。

《繡譜》的紙頁己經(jīng)泛黃，上面除了蘇繡技法的記載，還有外婆隨手畫的蘭草紋樣，翻到最后幾頁時(shí)，他突然停住了——上面畫著一本打開的古籍，古籍的封皮紋樣，和他帶來的線裝書一模一樣，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文淵書齋，蘭草為記。”

“文淵書齋？”

溫景然抬頭看向沈青黛，眼里滿是驚喜，“我爺爺?shù)娜沼浝锾岬竭^這家書齋！

他說，當(dāng)年他和沈女士經(jīng)常在書齋見面，一個(gè)修古籍，一個(gè)繡紋樣，是默契的‘搭檔’?！?br>
沈青黛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外婆和***之間，還有這樣一段往事。

《繡譜》里那些沒頭沒尾的話，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釋——“蘭草箋”是外婆和***的約定，“故人”就是***的后人。

雨己經(jīng)停了，陽光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落在拼合完整的蘭草紋上，泛著溫潤的光。

沈青黛看著溫景然，心里突然有了一個(gè)決定。

“溫先生，”她輕聲說，語氣堅(jiān)定，“我想和您一起，查清當(dāng)年的事。

我想知道外婆為什么突然閉門不出，想找到《繡譜》遺失的卷冊，也想完成外婆和您爺爺當(dāng)年的約定?！?br>
溫景然看著她堅(jiān)定的眼神，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也是。

爺爺?shù)男脑福馄诺募s定，還有這舊物背后的故事，我們都該查清楚。

我這次來蘇州，要待至少三個(gè)月，會住在巷尾的民宿里，方便我們一起尋找線索?！?br>
沈青黛笑著點(diǎn)頭，心里壓了多年的石頭，似乎終于有了松動的跡象。

她給溫景然倒了一杯碧螺春，遞到他面前：“那以后，就麻煩溫先生了。

這杯茶，算我們合作的開始。”

溫景然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溫?zé)岬谋冢睦锓浩鹨唤z暖意。

他看著繡坊里的繡品，看著窗外的青石板路，突然覺得，這場跨越三十年的尋找，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完成爺爺?shù)男脑?，更是為了遇見眼前這個(gè)，把蘇繡織進(jìn)時(shí)光里的姑娘。

陽光漸漸暖了，巷子里傳來評彈藝人的唱腔，軟糯的吳儂軟語漫過青石板，落在繡坊的窗臺上。

沈青黛拿起那支未繡完的蘭草手帕，指尖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她的動作里多了幾分期待——舊物己經(jīng)重逢，故人的故事，或許很快就能被重新續(x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