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先是模糊，繼而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最后殘存的意識里，是電腦屏幕幽幽的光，和攤開在桌面上、墨香與舊紙味混雜的《玉歷寶鈔》校注本。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跳動，劇烈的疼痛抽干了林薇所有的力氣。

二十八年的光陰，作為歷史系研究生埋頭故紙堆的日常，熬夜考證民俗傳說的執(zhí)拗……一切都在瞬間遠去。

死亡，來得猝不及防。

然而，預期的永恒寂靜并未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個剎那，又好似億萬年，林薇的意識從無邊混沌中掙扎著浮起。

冰冷、僵硬的感覺率先回歸，緊接著是沉重，難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每一寸靈魂都被灌滿了鉛。

她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并非醫(yī)院純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傳說中的幽冥地府景象。

而是一片朦朦朧朧的、泛著幽青色微光的天空，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種恒定的、仿佛黃昏將盡未盡時的晦暗光線。

她發(fā)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冰涼的石板地上，身下似乎是一個……古樸的庭院？

掙扎著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處極為奇特的所在。

她身處一座飛檐斗拱的古式莊院內，建筑材質非木非石，觸手冰涼，隱隱流動著幽光。

院墻之外，隱約可見一條寬闊無垠的河流，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靜謐無聲地流淌，河面上漂浮著點點微光，似星火，又似淚滴。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復雜的香氣，像是某種從未聞過的花香，清冷幽遠，又夾雜著一絲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苦澀藥味。

遠處，似乎還有影影綽綽的人形在霧氣中緩慢移動，無聲無息，透著一種死寂的秩序感。

“我這是……在哪兒？”

林薇按住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試圖理清思緒。

“噩夢？

還是……”她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穿的己不是熬夜時那套舒適的家居服，而是一件樣式古怪的、寬大的暗青色長裙，觸手細膩冰涼，絕非凡間布料。

“醒了？”

一個硬邦邦、帶著明顯敵意的童聲在一旁響起。

林薇悚然一驚，猛地抬頭。

只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梳著雙髻、身穿灰布短褂的男童，正站在不遠處的廊下，冷冷地看著她。

男童面容清秀，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絲毫孩童的天真，只有濃濃的戒備和……憤怒？

“你……你是誰？

這里是哪里？”

林薇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多年的學術訓練讓她強迫自己冷靜觀察，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范疇。

這里的建筑風格、氛圍，尤其是院外那條詭異的河流，讓她腦中瞬間閃過無數民俗志怪中的描述。

男童哼了一聲，幾步走到她面前，語氣尖銳：“我是阿桂！

這里是孟婆莊！

你占了我們家孟婆的軀殼，倒來問我這里是哪里？”

“孟婆莊？”

林薇如遭雷擊，心臟再次狂跳起來，比之前心梗時更甚。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虛影——一座匾額上寫著“孟婆莊”三字的古樓幻象。

“這不可能……孟婆、忘川、冥界……這些都是神話傳說……傳說？”

阿桂嗤笑，伸手指向院外那條暗金色的河流，“看見沒？

那就是忘川河！

陰陽交界之地！

亡魂渡過忘川，必飲孟婆湯，前塵盡忘，方可入輪回！

這是天地法則！”

他盯著林薇，眼神像是要將她刺穿：“原本的孟婆大人前日巡視野彼岸花田時意外魂散，只留下一具空殼。

誰知你這不知從哪兒來的孤魂，竟恰好契合了這軀殼，被冥界法則自動吸納進來，頂了這孟婆的缺！”

信息量巨大，砸得林薇頭暈目眩。

穿越？

冥界？

孟婆？

她一個堅信唯物史觀、研究民俗只是為了剖析古代社會心理的歷史系研究生，竟然真的死了，而且還穿成了神話里的孟婆？

“不……這太荒謬了……”她喃喃自語，試圖否定這一切，“我一定是在做夢，或者這是瀕死體驗……荒謬？”

阿桂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憤怒，“你占了孟婆的位置才荒謬！

孟婆湯己經斷供兩日了！

奈何橋頭堵了多少亡魂你知道嗎？

再這樣下去，冥界秩序大亂，十殿閻羅怪罪下來，我們都得魂飛魄散！”

他猛地扯住林薇寬大的衣袖，力道大得驚人，幾乎將她拖拽起來：“起來！

別裝傻！

既然占了這位子，就得干活！

快去熬湯！”

林薇被拽得一個趔趄，虛弱的新身體根本無法抵抗。

她被半拖半推地拉向庭院深處一座冒著裊裊蒸汽的巨大灶房，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藥草苦味愈發(fā)濃郁。

灶臺上，一口巨大的、雕刻著繁復符文的白玉鍋正散發(fā)著氤氳熱氣。

鍋邊散放著許多籮筐，里面盛放著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散發(fā)著微光的植物——有花瓣如血般艷麗的花朵，有蓮葉般卻呈現幽藍光澤的葉片，還有一些形狀古怪的礦石和液體。

望著這口“傳說中”的孟婆鍋，林薇心中一片冰涼和茫然。

熬湯？

她連廚房都很少進，最多煮個泡面。

如今卻要她來熬制能讓亡魂忘記前塵往事的孟婆湯？

學術資料里可沒寫這個！

亡魂、輪回、冥界秩序……阿桂的話語和眼前超現實的景象，如同冰冷忘川水，徹底澆滅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她，林薇，或許真的己經不在了。

而她的“新生”，始于這忘川彼岸，始于這孟婆莊內，一個她完全陌生、且充滿敵意的神祇職位。

暗金色的忘川水在莊外無聲流淌，仿佛亙古如此。

林薇站在巨大的白玉鍋前，看著鍋中蒸汽模糊了自己蒼白的面容，一個清晰而絕望的念頭浮上心頭——這孟婆，恐怕比她熬夜寫的任何一篇論文都要難上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