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啞匠的繡鐵
繡劍鳴
萬歷十年的秋天，海風(fēng)比往年更早地帶上了一絲肅殺的寒意，卷著咸腥氣，日夜不停地沖刷著臺州府轄下這座名叫“石浦”的小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依著簡陋的碼頭而建，居民多以漁、匠為業(yè)。
鎮(zhèn)東頭那間最不起眼的鐵匠鋪里，爐火正發(fā)出沉悶的嗚咽聲。
葉殘聲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繃緊如礁石，汗水沿著堅實的肌肉紋理滑落，滴在燒紅的鐵料上，“嗤”地一聲化作白汽。
他緊握鐵錘，手臂穩(wěn)健起落，每一次敲擊都精準而富有韻律，錘頭與鐵砧碰撞，迸濺出耀眼的火星。
除了這打鐵聲，鋪子里再無別的動靜。
他是個啞巴。
自從十年前被人從海邊救起，他就失去了聲音，也忘掉了前塵。
救他的老鐵匠收留了他，賜名“殘聲”，傳了他這打鐵的手藝。
老鐵匠去年過世后，這鋪子便由他勉強支撐。
最后一錘落下，一柄漁叉的尖頭成型，被他鉗著浸入冷水桶中，又是一陣劇烈的“嗤嗤”聲。
他首起身，用搭在肩頭的舊布擦了擦汗，目光沉靜地看向鋪外。
天色灰蒙，海平面盡頭壓著厚重的烏云，預(yù)示著一場風(fēng)暴即將來臨。
幾個鎮(zhèn)上的孩童嬉笑著從鋪前跑過，看到他，笑聲不自覺低了下去，加快腳步溜走。
葉殘聲早己習(xí)慣。
在這小鎮(zhèn)居民眼中，他是個勤勞肯干的啞巴，也是個來歷不明、性情孤僻的怪人。
他正要轉(zhuǎn)身收拾工具，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不遠處灘涂上有個東西反了一下微弱的光。
那光芒極黯淡，混在泥濘與碎石中，幾乎難以察覺。
葉殘聲放下布，走出鋪子，踩著潮濕的沙礫走向那閃光處。
那是一塊被潮水推上來的“鐵條”，約莫二尺七寸長，兩指寬，通體被厚厚的、斑駁不堪的紅褐色鐵銹包裹著，幾乎看不出本來形狀，只偶爾在銹層薄些的地方，透出一點暗沉的金色。
方才的光，大約是某一處銹跡反**短暫穿透云層的夕陽。
它半埋在泥沙里，毫不起眼，恐怕任何漁民見了，都只會以為是一塊廢鐵，懶得彎腰去撿。
但葉殘生的目光卻被它牢牢吸住了。
他是個鐵匠，終日與鐵為伍，見過各種鐵器，銹蝕的更是不少。
可這塊鐵條的銹，卻給他一種極其異樣的感覺——那銹層厚重得反常，仿佛經(jīng)歷了數(shù)百年的滄桑，沉淀著一種死寂而沉重的氣息，可在那死寂之下，又隱隱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銳意，如同被深埋的火山。
鬼使神差地，他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入手瞬間，他手臂猛地一沉。
這銹鐵的分量遠**的預(yù)料，其密度遠非尋常鋼鐵可比。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那并非死物的冰涼，倒像是一種沉睡的、內(nèi)斂的寒意。
他握著它，回到鋪中，將其放在工作臺上，借著爐火的微光仔細端詳……血仇，自此而始。
銹劍，初鳴飲血。
冰冷的海水裹挾著深秋的寒意，瘋狂地侵蝕著他胸口的掌傷，每一次劃水都帶來刺骨的劇痛。
他奮力向前，將身后那間充斥著殺戮與爭奪的鐵匠鋪，以及那柄為他招來滅頂之災(zāi)的不祥銹鐵，徹底拋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葉殘聲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胸膛內(nèi)那股陰寒的掌力與冰冷的海水內(nèi)外交攻，幾乎要凍僵他的五臟六腑。
肩背撞墻的鈍痛和內(nèi)臟受震的悶痛，在冰水的刺激下變得尖銳無比。
他全靠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機械地劃動著雙臂，向著遠離岸邊的黑暗深處潛去。
口鼻間盡是咸澀，耳邊唯有水流沉悶的嗚咽，以及他自己沉重如風(fēng)箱般的心跳和喘息——盡管他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那劇烈的換氣動作卻撕裂著他的氣管。
背后的方向，隱約的金鐵交鳴聲似乎己經(jīng)消失，被愈發(fā)洶涌的海**徹底吞沒。
他不知道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結(jié)局如何，更不敢去想那塊銹鐵的最終下落。
東廠廠衛(wèi)的狠辣與強大，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雙終日與鐵錘、火爐為伴的手，有一天會沾上鮮血，哪怕是出于自衛(wèi)。
老鐵匠臨終前渾濁而慈祥的目光仿佛還在眼前，叮囑他“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如今，這一切都被那突如其來的銹鐵和更突如其來的殺戮碾得粉碎。
安穩(wěn)？
他的人生，從那塊銹鐵落入手中，從那一滴血滲入銹層的那一刻起，就己天翻地覆。
就在他氣力即將耗盡，意識開始模糊下沉之際，他的腳踝似乎觸碰到了什么堅硬粗糙的東西。
不是泥沙，而是……人工修砌的條石？
他猛地清醒了幾分，奮力蹬水，冒出頭來。
狂風(fēng)卷著冰冷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來。
借著天際偶爾劃過云層的慘淡電光，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意間逃到了一處廢棄的小碼頭之下。
幾根歪斜的木樁和半塌的條石結(jié)構(gòu)，構(gòu)成了一個狹窄而隱蔽的三角空間，剛好能讓他蜷縮其中，暫避風(fēng)浪。
他艱難地爬上一塊浸沒在水中的殘破條石，脫離那令人窒息的海水，整個人幾乎虛脫。
胸口那記陰寒的掌傷此刻如同塞了一團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來**般的劇痛。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劇烈地喘息，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臉頰滑落，與身上濕透的粗布衣一起，不斷帶走他本己不多的體溫。
必須離開這里。
廠衛(wèi)絕不會善罷甘休。
天一亮，他們必定會沿著海岸線大肆搜捕。
這處臨時藏身之所，絕非久留之地。
可是，能去哪里？
石浦鎮(zhèn)是回不去了。
相識的鎮(zhèn)民們誰敢收留一個被東廠追殺的啞巴鐵匠？
那與找死無異。
天下之大，竟無他立足之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絕和茫然，如同這周遭的海水般將他淹沒。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傷口里，那細微的刺痛反而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就在這絕望的寂靜中，一種極其微弱、卻截然不同于風(fēng)雨海浪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入他異常敏銳的耳中。
是……琴聲？
斷斷續(xù)續(xù)，，不成曲調(diào)，仿佛只是信手撥弄了幾下琴弦，音色古樸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能透過風(fēng)雨聲，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這廢棄碼頭的另一端，那更深沉的黑暗里。
葉殘聲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是敵？
是友？
還是……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shù)？
他屏住呼吸，忍著劇痛，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向著琴聲來處，那未知的黑暗深處望去。
（第一章·完）
鎮(zhèn)子不大，依著簡陋的碼頭而建，居民多以漁、匠為業(yè)。
鎮(zhèn)東頭那間最不起眼的鐵匠鋪里，爐火正發(fā)出沉悶的嗚咽聲。
葉殘聲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繃緊如礁石，汗水沿著堅實的肌肉紋理滑落，滴在燒紅的鐵料上，“嗤”地一聲化作白汽。
他緊握鐵錘，手臂穩(wěn)健起落，每一次敲擊都精準而富有韻律，錘頭與鐵砧碰撞，迸濺出耀眼的火星。
除了這打鐵聲，鋪子里再無別的動靜。
他是個啞巴。
自從十年前被人從海邊救起，他就失去了聲音，也忘掉了前塵。
救他的老鐵匠收留了他，賜名“殘聲”，傳了他這打鐵的手藝。
老鐵匠去年過世后，這鋪子便由他勉強支撐。
最后一錘落下，一柄漁叉的尖頭成型，被他鉗著浸入冷水桶中，又是一陣劇烈的“嗤嗤”聲。
他首起身，用搭在肩頭的舊布擦了擦汗，目光沉靜地看向鋪外。
天色灰蒙，海平面盡頭壓著厚重的烏云，預(yù)示著一場風(fēng)暴即將來臨。
幾個鎮(zhèn)上的孩童嬉笑著從鋪前跑過，看到他，笑聲不自覺低了下去，加快腳步溜走。
葉殘聲早己習(xí)慣。
在這小鎮(zhèn)居民眼中，他是個勤勞肯干的啞巴，也是個來歷不明、性情孤僻的怪人。
他正要轉(zhuǎn)身收拾工具，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不遠處灘涂上有個東西反了一下微弱的光。
那光芒極黯淡，混在泥濘與碎石中，幾乎難以察覺。
葉殘聲放下布，走出鋪子，踩著潮濕的沙礫走向那閃光處。
那是一塊被潮水推上來的“鐵條”，約莫二尺七寸長，兩指寬，通體被厚厚的、斑駁不堪的紅褐色鐵銹包裹著，幾乎看不出本來形狀，只偶爾在銹層薄些的地方，透出一點暗沉的金色。
方才的光，大約是某一處銹跡反**短暫穿透云層的夕陽。
它半埋在泥沙里，毫不起眼，恐怕任何漁民見了，都只會以為是一塊廢鐵，懶得彎腰去撿。
但葉殘生的目光卻被它牢牢吸住了。
他是個鐵匠，終日與鐵為伍，見過各種鐵器，銹蝕的更是不少。
可這塊鐵條的銹，卻給他一種極其異樣的感覺——那銹層厚重得反常，仿佛經(jīng)歷了數(shù)百年的滄桑，沉淀著一種死寂而沉重的氣息，可在那死寂之下，又隱隱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銳意，如同被深埋的火山。
鬼使神差地，他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入手瞬間，他手臂猛地一沉。
這銹鐵的分量遠**的預(yù)料，其密度遠非尋常鋼鐵可比。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那并非死物的冰涼，倒像是一種沉睡的、內(nèi)斂的寒意。
他握著它，回到鋪中，將其放在工作臺上，借著爐火的微光仔細端詳……血仇，自此而始。
銹劍，初鳴飲血。
冰冷的海水裹挾著深秋的寒意，瘋狂地侵蝕著他胸口的掌傷，每一次劃水都帶來刺骨的劇痛。
他奮力向前，將身后那間充斥著殺戮與爭奪的鐵匠鋪，以及那柄為他招來滅頂之災(zāi)的不祥銹鐵，徹底拋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葉殘聲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胸膛內(nèi)那股陰寒的掌力與冰冷的海水內(nèi)外交攻，幾乎要凍僵他的五臟六腑。
肩背撞墻的鈍痛和內(nèi)臟受震的悶痛，在冰水的刺激下變得尖銳無比。
他全靠著一股求生的本能，機械地劃動著雙臂，向著遠離岸邊的黑暗深處潛去。
口鼻間盡是咸澀，耳邊唯有水流沉悶的嗚咽，以及他自己沉重如風(fēng)箱般的心跳和喘息——盡管他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那劇烈的換氣動作卻撕裂著他的氣管。
背后的方向，隱約的金鐵交鳴聲似乎己經(jīng)消失，被愈發(fā)洶涌的海**徹底吞沒。
他不知道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結(jié)局如何，更不敢去想那塊銹鐵的最終下落。
東廠廠衛(wèi)的狠辣與強大，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雙終日與鐵錘、火爐為伴的手，有一天會沾上鮮血，哪怕是出于自衛(wèi)。
老鐵匠臨終前渾濁而慈祥的目光仿佛還在眼前，叮囑他“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如今，這一切都被那突如其來的銹鐵和更突如其來的殺戮碾得粉碎。
安穩(wěn)？
他的人生，從那塊銹鐵落入手中，從那一滴血滲入銹層的那一刻起，就己天翻地覆。
就在他氣力即將耗盡，意識開始模糊下沉之際，他的腳踝似乎觸碰到了什么堅硬粗糙的東西。
不是泥沙，而是……人工修砌的條石？
他猛地清醒了幾分，奮力蹬水，冒出頭來。
狂風(fēng)卷著冰冷的雨滴，劈頭蓋臉地砸來。
借著天際偶爾劃過云層的慘淡電光，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意間逃到了一處廢棄的小碼頭之下。
幾根歪斜的木樁和半塌的條石結(jié)構(gòu)，構(gòu)成了一個狹窄而隱蔽的三角空間，剛好能讓他蜷縮其中，暫避風(fēng)浪。
他艱難地爬上一塊浸沒在水中的殘破條石，脫離那令人窒息的海水，整個人幾乎虛脫。
胸口那記陰寒的掌傷此刻如同塞了一團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來**般的劇痛。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劇烈地喘息，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臉頰滑落，與身上濕透的粗布衣一起，不斷帶走他本己不多的體溫。
必須離開這里。
廠衛(wèi)絕不會善罷甘休。
天一亮，他們必定會沿著海岸線大肆搜捕。
這處臨時藏身之所，絕非久留之地。
可是，能去哪里？
石浦鎮(zhèn)是回不去了。
相識的鎮(zhèn)民們誰敢收留一個被東廠追殺的啞巴鐵匠？
那與找死無異。
天下之大，竟無他立足之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絕和茫然，如同這周遭的海水般將他淹沒。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傷口里，那細微的刺痛反而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就在這絕望的寂靜中，一種極其微弱、卻截然不同于風(fēng)雨海浪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入他異常敏銳的耳中。
是……琴聲？
斷斷續(xù)續(xù)，，不成曲調(diào)，仿佛只是信手撥弄了幾下琴弦，音色古樸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能透過風(fēng)雨聲，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這廢棄碼頭的另一端，那更深沉的黑暗里。
葉殘聲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是敵？
是友？
還是……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shù)？
他屏住呼吸，忍著劇痛，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向著琴聲來處，那未知的黑暗深處望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