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歲暮天寒，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靖安侯府的琉璃瓦上，寒風(fēng)卷著鵝毛大雪，呼嘯著拍打朱紅漆木的窗欞，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誰在風(fēng)雪里低低啜泣。

侯府深處的暖閣卻與外頭的酷寒判若兩重天。

地龍燒得正旺，青磚地面暖得能焐熱鞋底，鎏金鶴形香爐里燃著上好的檀香，裊裊青煙蜿蜒上升，氤氳了滿室的暖香。

可這融融暖意，卻驅(qū)散不散上首之人周身的凜冽寒氣。

沈從安端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一身月白色錦斕世子服，衣料是江南織造局進(jìn)貢的云錦，觸手生溫，領(lǐng)口袖口滾著一圈玄色貂絨，襯得他脖頸修長，肩背挺拔。

衣身上暗繡的纏枝蓮紋，以金線銀線細(xì)細(xì)勾勒，在燭火的映照下，流轉(zhuǎn)著細(xì)碎而冷冽的光澤，每一針每一線，都透著侯府世子的矜貴與威儀。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膚白勝雪，鼻梁高挺，唇瓣是天生的殷紅，偏偏生了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含情脈脈的模樣，此刻卻淬著化不開的冰，寒潭似的眸子沉沉地落在下方跪著的人身上，叫人連抬頭的勇氣都無。

他指尖輕叩著梨花木椅的扶手，節(jié)奏緩慢而規(guī)律，“篤、篤、篤”，一聲聲落在寂靜的暖閣里，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敲得下方跪著的劉嬤嬤心膽俱裂。

劉嬤嬤是柳氏的陪嫁老人，自柳氏嫁入侯府便貼身伺候，此刻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背脊佝僂如遭寒霜摧折的枯草。

她身上的青布比甲早被冷汗浸得透濕，黏膩地貼在脊背，連膝蓋下墊著的錦緞軟墊，也被滲出的冷汗濡濕**，漫出淡淡的潮氣。

額頭緊緊貼住地面，青磚的寒意順著額角蔓延至西肢百骸，凍得她牙關(guān)打顫，渾身抖得如風(fēng)中篩糠。

“都辦妥了？”

沈從安的聲音終于響起，輕淡得似雪花落在梅枝，無半分重量，卻裹著淬骨寒意，瞬間刺破暖閣里氤氳的檀香，鉆進(jìn)劉嬤嬤耳中。

劉嬤嬤身子猛地一顫，喉嚨像是被棉絮堵住，半晌才磕磕絆絆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里裹著重濃的哭腔，還摻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是……是世子爺，夫、夫人她……昨夜里亥時三刻去了，走、走得很安詳?！?br>
她說著便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一下復(fù)一下，轉(zhuǎn)瞬額角便泛起青紫。

“太、太醫(yī)來看過了，說、說是舊疾復(fù)發(fā)，藥石罔效……實在是無力回天?！?br>
這話半真半假。

柳氏確有舊疾，卻遠(yuǎn)未到藥石罔效的地步，只是柳家滿門獲罪流放，沒了靠山的她，在這侯府里生死不過是旁人一句話的事。

劉嬤嬤侍奉柳氏多年，心中本就揣著愧疚，尤其想起方才藏在衣柜深處的小小姐，那份愧疚更如潮水翻涌，可她更怕自己與家人落得同柳氏一般的下場，只能硬著頭皮垂著頭，連抬眼打量沈從安的勇氣都沒有。

沈從安聞言，緩緩端起手邊的官窯白瓷茶盞——胎薄如紙，釉色溫潤，盞中雨前龍井還冒著裊裊熱氣。

他修長的指尖摩挲著光滑釉面，指腹的溫度卻焐不了瓷盞的冰涼。

垂眸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影，掩去眸底情緒，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薄如殘冰，轉(zhuǎn)瞬即逝，且從未抵達(dá)眼底。

“知道了?！?br>
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半分喜怒，仿佛柳氏的死于他而言不過是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下去領(lǐng)賞吧，張管事那里，多給你加一百兩銀子?！?br>
一百兩銀子，足夠?qū)こＨ思野卜€(wěn)過十年。

劉嬤嬤如蒙大赦，連聲道謝，哭腔里摻著半分后怕、半分解脫。

她撐著發(fā)軟的膝蓋顫巍巍起身，腳步虛浮得似踩在云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門外退，出門時慌不擇路，被門檻絆得一個踉蹌，險些摔進(jìn)外頭的風(fēng)雪里，穩(wěn)住身形后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暖閣的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頭呼嘯的風(fēng)雪，也掐斷了最后一絲人氣。

沈從安身后的紫檀木屏風(fēng)忽然傳來細(xì)微響動，緊接著，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緩緩轉(zhuǎn)出。

來人正是靖安侯老夫人，沈從安的生母。

她身著石青色繡福壽三多紋的褙子，領(lǐng)口綴著一圈雪白狐裘，頭上梳著圓髻，插著赤金鑲東珠抹額，珠玉在燭火下熠熠生輝，襯得她面色紅潤、氣度雍容。

只是那雙保養(yǎng)得宜的眼眸里，藏著掩不住的快意，連眼角皺紋都浸著幾分得意。

老夫人走到沈從安身邊坐下，拿起銀壺小心翼翼地為他續(xù)茶，滾燙的茶水注入白瓷盞，泛起細(xì)密茶沫。

她湊近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興奮：“兒啊，好樣的！

柳氏一死，林家那潑天的富貴，總算徹底落在咱們沈家了！”

見他沉默，老夫人生怕他動了惻隱之心，語氣里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狠厲：“你忘了？

當(dāng)初若不是靠著柳家勢力，拉攏了兵部尚書與御史大夫，你父親怎會力排眾議，越過你那兩個庶出哥哥立你為世子？

怕是早己和娘一同被逐出侯府了。”

頓了頓，她又補了句，語氣愈發(fā)篤定，“如今柳家倒了，柳氏也去了，沒了這層牽絆，等與林家結(jié)親、得了林家?guī)头?，往后這侯府，便由你說了算！

連你父親，也要讓你三分！”

沈從安放下茶盞，瓷盞與桌面相撞，發(fā)出一聲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突兀。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飛雪肆意飄落，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

眼底閃過一絲晦暗，快得讓人無從捕捉——那里面藏著幾分疲憊，幾分愧疚，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可這份情緒轉(zhuǎn)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夫人，語氣淡漠得近乎冰冷：“母親說的是。

只是……清鳶那丫頭，礙眼得很?！?br>
清鳶，是他與柳氏的女兒，今年剛滿西歲。

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平日梳著雙丫髻，發(fā)間綴著小小珍珠，笑起來眉眼彎彎，像春日里初綻的桃花。

可偏偏，她長著一雙與柳氏如出一轍的眼睛，清澈透亮，裹著一股不服輸?shù)木髲?，那股韌勁，與柳家滿門寧折不彎的性子別無二致，看得老夫人日日心煩，也讓沈從安心中隱隱不快。

那雙眼，總像在無聲控訴，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柳家曾經(jīng)的存在。

老夫人聞言冷笑一聲，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口，滾燙的茶水也沒能軟化她眼底的寒意。

放下茶盞時，她語氣狠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一個丫頭片子罷了，也配礙眼？

交給張嬤嬤去辦，她跟著我這些年，最是穩(wěn)妥，手腳干凈，絕不會留下半點把柄?！?br>
沈從安心中了然。

張嬤嬤是老夫人的陪嫁心腹，手段狠辣，侯府里幾個不聽話的丫鬟小廝，皆是被她悄悄處置，連尸骨都無處可尋。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端起茶盞，低頭望著盞中沉浮的茶葉，眸色沉沉，難辨情緒。

暖閣里的檀香依舊濃郁，卻掩不住悄然彌漫的淡淡血腥味。

窗外的風(fēng)雪，似乎更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