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在牛排上撒下最后一點海鹽時，墻上的時鐘剛好指向七點十分。

廚房里彌漫著迷迭香和黃油交融的香氣。

她關小火，將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盛入預熱過的瓷盤——陳浩喜歡五分熟，中心要帶著玫瑰色的溫潤。

她又檢查了沙拉，羅馬生菜脆嫩，櫻桃番茄對半切開像紅寶石，她特意少放了陳浩不愛吃的紫洋蔥。

餐桌上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那是他們結婚第三年去意大利旅行時買的。

兩支細長的香檳杯立在桌邊，杯沿閃爍著水晶吊燈的光。

正中央的銀質(zhì)燭臺是她母親傳下來的老物件，此刻插著三支嶄新的白蠟燭——她下午特意去商場選的，無煙，有淡淡的檀木香。

七點十五分。

陳浩還沒回來。

林靜解開圍裙，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繁華的夜景，二十六樓的高度將車流化作流動的光河。

這個高檔公寓小區(qū)叫“云鼎苑”，三年前陳浩全款買下時，摟著她的肩說：“靜靜，我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br>
那時他的公司剛拿到第二輪融資。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林靜快步走過去，是物業(yè)通知繳車位管理費的信息。

她解鎖屏幕，盯著微信置頂?shù)哪莻€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今天下午兩點：“晚上回家吃飯，***。”

他回了一個簡潔的“好”字，連標點都沒有。

七點二十五分。

牛排邊緣的油花開始凝結。

林靜拿起手機，手指懸在陳浩的名字上方，最終還是沒按下通話鍵。

他最近半年越來越忙，電話常是助理接的，說“陳總在開會”。

上周三他凌晨三點才回家，西裝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他說是應酬時沾上的。

“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呀？”

七歲的林晨**眼睛從兒童房走出來，穿著小恐龍睡衣。

林靜蹲下身，整理兒子翹起的頭發(fā)：“快啦，爸爸答應媽媽今天會早點回來的。”

“我可以等爸爸一起吃蛋糕嗎？”

小晨指向餐邊柜上的巧克力慕斯——林靜早上六點起來做的，三層，淋了鏡面巧克力醬，頂部用糖霜寫著“***”。

“當然可以?！?br>
林靜親了親兒子的額頭，“不過如果困了就先睡，爸爸回來媽媽叫你?！?br>
“我不困！”

小晨爬上餐椅，晃著腿，“我要等爸爸?！?br>
七點西十。

蠟燭己經(jīng)燃掉一小截。

林靜打開電視，調(diào)到兒童頻道，讓小晨看動畫片。

她自己回到廚房，重新加熱己經(jīng)涼透的蘑菇湯。

不銹鋼鍋底映出她晃動的面容——三十六歲，眼尾有了細紋，但皮膚還算緊致。

她今天化了淡妝，涂了陳浩去年送她的口紅，色號叫“玫瑰暮色”。

八年教師生涯，十年全職主婦。

她有時在超市遇見以前的學生，對方驚喜地喊“林老師”，然后目光落在她推著的購物車上——里面是奶粉、尿布、打折蔬菜。

學生會客氣地問：“您還教書嗎？”

她微笑搖頭。

“媽媽，爸爸！”

小晨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

門鎖傳來轉動聲。

林靜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識理了理頭發(fā)。

但進門的是穿制服的外賣員，手里捧著一大束香檳玫瑰。

“林靜女士嗎？

陳先生訂的花?！?br>
玫瑰有二十九朵，卡片上打印著一行字：“***紀念。”

沒有手寫簽名。

林靜接過花，濃郁的香氣涌上來，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爸爸怎么不自己帶回來呀？”

小晨仰頭問。

“爸爸……可能還在忙?！?br>
林靜把花**花瓶，擺到餐桌中央。

玫瑰很美，每一朵都飽滿欲放，但她想起結婚第一年，陳浩跑遍半個城市才找到她喜歡的紫色郁金香，那時他頭發(fā)被雨淋濕，傻笑著把花遞給她。

八點整。

動畫片結束了。

小晨趴在餐桌上，眼皮開始打架。

林靜輕聲說：“寶貝，我們先吃一點好不好？

爸爸可能堵車了。”

“不要，我要等爸爸……”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

八點十分，小晨終于撐不住睡著了。

林靜小心翼翼把他抱回房間，蓋好被子。

回到客廳時，她看見窗外的城市燈火又密集了一些，晚高峰應該結束了。

手機依然安靜。

她坐在沙發(fā)上，打開朋友圈。

第一條是蘇晴的動態(tài)——那個住在隔壁樓的年輕女人，林靜在小區(qū)花園見過幾次，總是穿著時髦，笑聲很亮。

照片里是鋪滿玫瑰花瓣的酒店大床，配文：“結婚三周年，謝謝老公的驚喜”林靜點了贊，然后繼續(xù)往下滑。

高中同學曬二胎，大學室友升職，前同事開了烘焙工作室……她看了很久，首到眼睛發(fā)酸。

八點西十分。

牛排徹底冷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霜。

林靜站起來，開始收拾餐桌。

她把冷掉的牛排倒進垃圾桶時，手有些抖。

蘑菇湯、沙拉、烤好的蒜香面包——一樣一樣，全都進了黑色的塑料袋。

只有蛋糕還留著，糖霜字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她沒碰那束玫瑰。

九點，門鈴響了。

林靜幾乎是跑過去的。

但門外站著的不是陳浩，而是穿著快遞制服的小哥，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林靜女士？

到付件，請簽收。”

“到付？”

林靜皺眉。

“寄件人寫的陳浩?！?br>
她愣了下，接過筆簽了名字。

文件袋很薄，摸起來里面只有幾張紙。

關上門，她借著玄關的燈光拆開，手指因為某種莫名的預感而冰涼。

最先滑出來的是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林靜站在原地，感覺客廳的光線突然變得刺眼。

她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

沒錯，是離婚協(xié)議，封面上打印著她的名字和陳浩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她翻開第一頁，手指劃過那些冰冷的條款。

第二條寫著：“雙方自愿離婚，對財產(chǎn)分割無異議……”無異議？

林靜快速翻到財產(chǎn)分割附件。

表格列出三套房、兩輛車、公司股權、存款、理財……所有資產(chǎn)欄后面都標注著“歸陳浩所有”。

而她名下只有現(xiàn)在住的這套公寓——但備注欄用小字寫著：“該房產(chǎn)實際由陳浩全款購買，林靜僅有居住權?！?br>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

文件袋里還有一份公證書，是上周**的，公證內(nèi)容是陳浩名下所有婚前財產(chǎn)的確認。

林靜記得那些財產(chǎn)——他創(chuàng)業(yè)初期的積蓄，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第一輛代步車。

但公證書的附件清單長得離譜，甚至包括了這三年公司新增的股份、去年投資的私募基金……手機震動起來。

銀行的短信提醒：“您尾號8812的賬戶支出82.50元，余額82.50元?！?br>
林靜盯著那行數(shù)字，看了三遍。

她和陳浩的聯(lián)名賬戶，里面應該有這些年他給的家用結余，至少二三十萬。

她上周還查過。

又一條短信：“您尾號4437的信用卡本期賬單應還款48,620元，請于25日前還款?！?br>
這張副卡是陳浩給她日常開銷用的，他主卡自動還款。

林靜從未擔心過賬單。

她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客廳的燭光還在搖曳，玫瑰香氣濃郁得讓人頭暈。

電視里傳來晚間新聞的**音，主持人正在報道某科技公司成功上市的消息——鏡頭掃過臺下鼓掌的人群，林靜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陳浩坐在第一排，西裝革履，正微笑著與人握手。

他身邊的年輕女人穿著藕粉色套裝，長發(fā)披肩，側頭對他說話時，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臂上。

林靜認出了那張臉。

兩個月前公司年會，陳浩帶她去過。

那女孩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姓沈，二十三歲，國外留學回來。

當時女孩甜甜地喊她“靜姐”，夸她裙子好看。

新聞畫面切走了。

林靜緩緩坐到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入戶門。

文件散落在腳邊，離婚協(xié)議攤開著，財產(chǎn)公證書的紅色印章在燈光下像一道傷疤。

餐桌上的蠟燭還在燃燒，三簇火苗安靜地躍動。

燭淚順著銀質(zhì)燭臺流下來，在桌布上凝結成透明的琥珀。

玫瑰在花瓶里盛開，每一朵都完美無瑕，像商店櫥窗里的假花。

兒童房的門縫里透出小夜燈微弱的光。

兒子睡得很熟，夢里也許還在等爸爸回家吃蛋糕。

墻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三十七分。

林靜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沒有眼淚，只是干澀得發(fā)痛。

她看著自己精心保養(yǎng)的手指——沒有繭，沒有傷痕，指甲涂著裸色指甲油，手腕上那塊歐米茄手表是結婚五周年禮物，表盤里的鉆石在燭光下閃閃發(fā)亮。

她突然笑了，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客廳里幾乎聽不見。

然后她站起來，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文件，整齊地疊好，放回文件袋。

她走到餐桌邊，俯身吹滅了蠟燭。

青煙裊裊升起，檀木香里混進了焦味。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微信。

陳浩發(fā)來一條語音。

林靜點開，他冷靜平穩(wěn)的聲音傳出來：“靜靜，文件收到了吧？

找個時間把字簽了。

房子你可以繼續(xù)住，小晨的撫養(yǎng)權歸我，你每周可以探視。

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我們都該往前看了?！?br>
語音時長十七秒。

林靜聽完，按了鎖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妝容依然精致，口紅沒有掉色，只是眼神空洞，像櫥窗里被遺忘的模特。

她走到窗邊，重新望向窗外的城市。

霓虹閃爍，車流不息，這座***永遠熱鬧，永遠有新的故事在發(fā)生。

二十六樓的高度讓她有種錯覺，仿佛自己懸浮在半空，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冰冷的星空。

餐邊柜上的巧克力慕斯蛋糕還完好地立在那里。

“***”三個糖霜字開始微微融化，邊緣變得模糊，像被淚水浸過的信紙。

林靜轉過身，看見沙發(fā)上兒子遺忘的小恐龍玩偶。

她走過去，拿起玩偶抱在懷里，布料柔軟，帶著孩子的奶香。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漫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