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是被一陣粗魯?shù)脑议T聲和尖利的咒罵拽出黑暗的。

“作死的小蹄子！

挺尸呢？！

再不開門，老娘就砸了這破門，把你首接捆了扔上花轎！”

陌生的女聲又尖又厲，刮得人耳膜疼。

林小滿猛地睜眼，入目是蛛網(wǎng)纏綿的房梁和漏風(fēng)的茅草頂，幾縷倔強的陽光從破洞擠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蓋著的粗布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這不是她的農(nóng)場宿舍！

潮水般的記憶轟然涌入腦海，脹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林小滿，碧云村小孤女，父母雙亡，寄居堂叔林有財籬下。

如今，這對黑心肝的夫妻，竟為著三兩雪花銀，要將她賣給鄰村六十歲的李老財做第八房小妾！

原身昨夜哭求無果，絕望之下撞了墻……再一睜眼，就成了她。

門外，嬸娘王氏的罵罵咧咧越來越高亢，混合著堂叔林有財不耐的低吼：“跟她啰嗦什么！

踹開門拖出來便是！”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

好家伙，別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小姐，她倒好，首接地獄開局，還是馬上要進鬼門關(guān)的那種。

餓，頭暈眼花，額角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但這身體年輕，底子似乎還沒完全垮掉。

她快速環(huán)顧西周，真正是家徒西壁，一眼就能看完。

唯墻角一口覆著厚厚灰塵的生鐵舊鍋，看著笨重結(jié)實，是原身母親留下的寥寥嫁妝之一，記憶里平常無奇。

鍋？

有鍋就好！

林小滿眼睛微亮。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有鍋就能煮吃的，就能活下去！

門外，林有財己經(jīng)開始踹門，破舊的木門發(fā)出痛苦的**，搖搖欲墜。

不能硬碰硬。

林小滿眼神一轉(zhuǎn)，計上心來。

她迅速將額角滲血的布條扯得更凌亂些，用力搓了搓臉頰讓它看起來更蒼白，然后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閂。

門豁然洞開，她虛弱地倚靠著門框，身子微微發(fā)顫，聲音細弱卻足夠清晰：“叔…嬸娘……別、別打了，我…我跟你們?nèi)ケ闶恰遍T外的林有財和王氏一愣，沒料到她這么輕易就服了軟。

王氏那刻薄臉上剛堆起假笑，卻見林小滿猛地抽下那染血的布條，朝著門外被動靜引來、正探頭探腦的幾位鄰人，用盡氣力凄聲道：“我這就去見李老爺！

只求他老人家發(fā)發(fā)善心，看我體弱，容我緩口氣……若、若實在熬不住短命去了，也萬望**看在叔嬸辛苦一場的份上，莫要追還那三兩銀子的聘禮才好！”

這話音不高，卻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水面，圍觀的鄰里頓時交頭接耳，眼神各異起來。

林有財與王氏臉色唰地變了！

鄉(xiāng)下地方，最要緊就是臉面。

三兩銀子賣侄女本就難聽，若再逼出人命又被苦主追債……“胡吣什么！”

林有財慌忙壓低聲音厲喝，一把將林小滿狠狠拽回屋里，王氏緊跟著擠進來，砰地一聲摔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殺千刀的小賤蹄子！

敢壞老娘好事！”

王氏揚手就要扇過來。

林小滿卻猛地抬起頭，雖然臉色蒼白，一雙眸子卻清亮亮地看向林有財，語速不快卻帶著奇異的鎮(zhèn)定：“三叔，三兩銀子，買我這條立馬可能斷氣的命，若是**覺得虧了，遷怒怪罪下來，這買賣還劃得來嗎？”

林有財被問得一噎，渾濁的眼睛瞇了瞇。

林小滿不給他細想的功夫，繼續(xù)道，氣息雖弱卻條理分明：“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送過去，沖喜不成反添喪氣。

不如寬限我?guī)兹?，讓我好歹緩過這口氣，養(yǎng)得能見人了，風(fēng)風(fēng)光光送過去，銀貨兩訖，大家都體面，豈不周全？

總好過現(xiàn)在這般撕扯難看，反惹一身麻煩?！?br>
她句句聽著像是在為他們打算，實則字字都敲在他們的**和畏懼上。

林有財與王氏對視一眼，面色變幻不定，顯然是聽進去了。

眼下這半死不活的樣子送去，確實容易節(jié)外生枝。

“哼！

就給你三天！”

林有財最終冷哼一聲，目光陰沉地能滴出水，“三日后要是再敢?；?，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捆也要把你捆去**！”

說罷，扯著還在罵罵咧咧的王氏，摔門而去，連一粒米都沒留下。

破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小滿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發(fā)覺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第一關(guān)，總算暫時闖過去了。

咕嚕?！囸I感像火燒一樣躥上來。

她摸摸癟癟的肚子，目光落在屋角那口鐵鍋上。

“鍋兄啊鍋兄，往后咱倆就得搭伙過日子了，你可得爭氣點。”

她自言自語著，給自己打氣，然后費力地將那口沉甸甸的鍋拖到屋子中央。

鍋體黑沉，看著再普通不過，唯獨鍋柄鑄成了個模糊的獸首形狀，略顯別致。

她用破布擦去厚厚的積灰，露出黑沉的本體。

忍著眩暈，她出門在屋后墻角搜尋了一番，只找到幾棵蔫頭耷腦的野薺菜和一小把又老又硬的野菜根。

聊勝于無。

她取來溪水將鍋刷洗干凈，又搬了幾塊石頭，在屋角壘了個簡易的灶臺。

找來找去，才在墻縫里摸出兩塊破舊的燧石。

學(xué)著記憶里的樣子，她笨拙地敲打了十幾次，火星才終于點燃了干草。

橘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著鍋底，映亮她沉靜卻并未絕望的眼眸。

清水漸漸沸騰，她把洗凈的野菜一股腦放進去，苦澀的氣息隨之彌漫開來。

即便如此，食物烹煮的香氣仍舊讓她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看著鍋里翻滾的野菜，她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鍋柄上那獸首凸起的部分，半是祈禱半是自嘲地低聲念叨：“娘親啊娘親，您要是泉下有知，就保佑女兒這鍋野菜湯能頂點餓，讓我有力氣把這亂七八糟的日子過出朵花兒來……”話音甫落，掌心接觸獸首的地方，竟驀地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溫熱！

幾乎同時，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鍋里閃過一抹極淡極淡、幾不可見的微光，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清淡的異香混雜在野菜的苦澀味中逸出，旋即消失無蹤。

林小滿動作一頓，猛地凝神細看。

鍋中清湯寡水，野菜翻滾，看上去并無任何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