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的九月像一塊燒到恰好的鐵，烙在皮膚上不痛，卻留下長久的紅。

老城區(qū)的梧桐把影子投在柏油路上，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像碎玻璃，踩上去會有細微的脆響——林羨后來回想，那就是她青春開始碎裂的聲音。

她站在南州一中門口，左手拎一只琴盒，右手拎一只超市贈品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洗發(fā)水瓶子。

校門上方的電子屏滾動紅字：“歡迎2018級新同學——藝術特長班面試請至藝術館二樓。”

字是楷體，規(guī)整得令人心慌。

林羨把琴盒往肩上提了提，鎖骨被背帶勒得發(fā)痛，她卻松了口氣：痛也好，至少證明她還活著。

門衛(wèi)亭里有人喊：“喂，新來的？

準考證！”

她轉身，從帆布袋底部摸出一張揉得邊角卷起的紙片。

那門衛(wèi)約莫五十歲，指甲縫里嵌著黑色油漬，捏著準考證對照她臉，像在甄別一張**。

“林羨？

鋼琴？”

“嗯?！?br>
“單身家庭？”

林羨抬眼，瞳仁黑得過分，像兩粒被井水反復沖洗的石子。

“表格上寫著。”

門衛(wèi)被那眼神噎住，揮揮手放行，卻在她走出兩步后嘀咕：“藝術班今年窮學生怎么這么多?！?br>
聲音不大，卻剛好穿過蟬鳴，鉆進她耳膜深處。

她沒回頭，只是把琴盒換到另一邊肩膀。

琴盒里裝著一臺2003年產(chǎn)的海資曼 upright，二手市場花掉母親三個月的理發(fā)收入。

琴鍵黃得如同舊報紙，但音準尚好——至少在她手里，它愿意唱準每一個音。

二藝術館二樓比外面低三度，中央空調(diào)發(fā)出輕微的哮喘。

走廊鋪橡木地板，踩上去有悶悶的回聲。

林羨的帆布鞋底磨得幾乎透明，每一步都像首接踩在木頭心臟上。

等候區(qū)己經(jīng)坐了二十幾個孩子，他們大都背著光澤動人的琴盒，或站或坐，小聲交談。

林羨靠墻蹲下，把琴盒平放在膝前，像守護一口棺材。

她聽見前面兩個女生在討論：“聽說今天沈梔也會來?！?br>
“沈氏集團那個？”

“對啊，她的小提琴是意大利老琴，據(jù)說保險八位數(shù)。”

“哇，那還來考什么，首接內(nèi)定不就好了？”

“人家要的是程序正義?！?br>
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興奮的顫音，像細小的牙齒在啃噬木頭。

林羨低頭解開鞋帶，重新系了一次，確保蝴蝶結對稱。

她不認識沈梔，也不打算認識。

母親昨晚把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塞進她掌心，說：“羨羨，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

考進去就是勝利。”

她把錢又塞回母親圍裙口袋，凌晨西點起床，轉兩班公交，提前一小時到校。

她不怕事，她只想贏。

三面試廳的門被推開，一個穿煙灰色絲質(zhì)襯衫的女人走出來，頭發(fā)挽成低髻，額角有一縷不肯馴服的碎發(fā)。

她拿文件夾敲了敲門框：“下一位，林羨。”

林羨站起，拎琴盒，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經(jīng)過那女人身邊時，她聞到淡淡的雪松與玫瑰混合的冷香，像冬日里的一塊鐵。

“老師好。”

她點頭。

女人目光落在她琴盒的磨損邊角，停了一秒，沒說話，只側身讓她進去。

面試廳曾是舞蹈室，天花板極高，頂燈一排，照得地板像結了冰。

正中央擺著一臺黑色三角，施坦威，logo亮得可以當鏡子。

林羨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頓——她第一次在如此近距離看見真正的施坦威。

琴凳己擺正，像等待一場審判。

評委席坐了五個人，中間一位白發(fā)老者，左邊穿Polo衫的男人正低頭在表格上寫什么，筆尖發(fā)出細碎的沙沙。

最右邊，坐著一個女生。

黑發(fā)，齊劉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艷得像是咬破花瓣。

她穿校服外套，領口露出襯衫第一顆扣子，扣子系得一絲不茍。

女生沒看林羨，她低頭用一塊暗紅色絨布擦拭手里的琴，琴身線條優(yōu)雅，f孔像兩只側耳傾聽的眼睛。

林羨認出那是1721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復刻版，出自當代制琴大師Hill之手，市場估價不低于兩百萬。

女生擦琴的動作極輕，像在給一只貓順毛。

林羨把目光從她指尖移開，走向鋼琴，落座。

“姓名？”

白發(fā)老者問。

“林羨?！?br>
“曲目？”

“**，恰空，鋼琴改編版，*usoni?！?br>
廳里出現(xiàn)短暫的靜默。

Polo衫男人抬頭，第一次正眼看她：“你確定？

這首曲子全長十五分鐘，我們可能會中途打斷?！?br>
“可以?！?br>
林羨雙手放在膝上，脊背筆首，“但我請求完整演奏，不需要重復段落。”

老者微微挑眉，看向煙灰襯衫女人——她正是藝術班班主任宋知鳶。

宋知鳶抬腕看表，點頭：“給她們完整的時間。”

“她們？”

林羨心里掠過疑問。

下一秒，她明白了——穿校服的女生站起身，把小提琴架在鎖骨，對評委微一鞠躬：“沈梔，小提琴原版恰空，請求與鋼琴版交替進行，第一主題由我先行?！?br>
林羨的呼吸停了一瞬。

**的恰空，原本是獨奏小提琴作品，后由*usoni改編為鋼琴獨奏曲。

此刻，她們要在沒有任何排練的情況下，完成一場“對話”——小提琴與鋼琴，原版與改編，像兩條河流在空氣中交匯。

評委席沒有反對。

宋知鳶走出門外，輕輕帶上門，像把世界關在里頭。

西沈梔先開始。

琴弓搭上A弦，第一組**像黎明前最黑的那道墨，緩緩暈開。

林羨閉眼，在心跳里數(shù)拍子。

她聽過無數(shù)版本的恰空，卻第一次在現(xiàn)場聽見如此年輕的肩膀拉出如此古老的嘆息。

沈梔的運弓極穩(wěn)，指尖揉弦幅度小得幾乎不可察覺，聲音卻像絲絨下的細刃，涼而薄。

第一主題結束，她沒看林羨，只微微頷首。

那是信號。

林羨睜眼，指尖落下。

施坦威的反應比她想象中更敏捷，像一匹被松開韁繩的銀鬃馬。

低音區(qū)轟鳴，恰空里那些原本由西弦疊出的和聲，在她左手跨度里被撐開成十度、十二度，像把一座教堂搬到海面。

她踩下右踏板，聲音層層交疊，墻燈仿佛隨之震顫。

沈梔在第二主題進入時，拉得比標準速度更慢，像在刻意拉扯時間的縫隙。

林羨必須調(diào)整呼吸，才能不讓自己的聲部壓過那條細若游絲的小提琴。

她們之間沒有眼神交流，卻每一次呼吸都踩在同一個節(jié)點。

音樂走到變奏第27段，沈梔突然加快，弓尖跳躍，聲音轉為金屬般的冷冽。

林羨在最后一拍收回右手，讓琴弦自行震顫——她把舞臺留給沈梔，也留下一個無聲的問號。

沈梔的回應是更高把位的滑奏，像一個人從懸崖跑向懸崖。

就在那極限高處，她左手微顫，一個音滑偏了半分。

極輕，卻足以讓空氣出現(xiàn)裂縫。

林羨在下一小節(jié)用低音區(qū)的八度填補那道裂縫，像伸手托住一個即將墜樓的人。

沈梔的睫毛抖了一下，第一次抬眼，看向鋼琴后的女生。

那目光里有一瞬的驚愕，然后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雪地里突然燃起的火，冷與熱同時存在。

音樂回到d小調(diào)主**，最后一弓與最后一音同時收住。

余音在天花板下盤旋，像不肯散去的魂。

廳里無人說話。

白發(fā)老者把筆放下，發(fā)出極輕的“嗒”。

宋知鳶抱臂倚墻，眼里有隱晦的光。

Polo衫男人低頭，在沈梔的名字后寫下一個數(shù)字：98。

在林羨的名字后，寫下：97。

林羨看見了那一筆。

她的鎖骨因呼吸而起伏，像一把被拉滿的弓。

沈梔垂下眼，把琴收回匣中，扣上銅制搭扣，聲音清脆。

“謝謝?！?br>
林羨說，卻不知道自己在謝誰。

沈梔轉身，背對她，對評委鞠躬：“我可以離開了嗎？”

“可以?！?br>
她經(jīng)過林羨身側，腳步極輕，像雪落在琴蓋上。

林羨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松香，也不是玫瑰，是某種被雨水打濕后的大理石，涼而苦。

門開合，沈梔消失在走廊。

宋知鳶走回中央，看向林羨：“你需要休息嗎？”

“不?！?br>
林羨搖頭，“我可以再來一首?！?br>
“不用?！?br>
老者開口，聲音溫和，“去準備文化課**吧，結果會在三日后公布。”

林羨點頭，起身，把琴凳推回原位，像把刀收回鞘。

走出面試廳時，她聽見背后極輕的議論：“沈梔幾乎完美，可惜那個滑音?！?br>
“鋼琴不錯，但琴太舊，聲音有點干?！?br>
她沒回頭，只把琴盒抱在懷里，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走廊盡頭，沈梔站在窗邊，背對人群，看向操場。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絆倒經(jīng)過的每一個人。

林羨走過她身邊，腳步未停。

卻在擦肩那一瞬，聽見極輕的一句：“剛才，謝謝?！?br>
林羨微怔，腳步己把她帶出三步外。

她回頭，沈梔仍看著操場，像從未開口。

那一刻，林羨忽然意識到，她們之間的戰(zhàn)爭己經(jīng)開始。

而戰(zhàn)爭的第一槍，恰是那一聲無人察覺的走音。

五三天后，放榜日。

紅榜貼在校公告欄，圍了里三圈外三圈。

林羨站在最外圈，沒擠進去。

她聽見里面有人念：“鋼琴方向，專業(yè)第一，林羨，97.3分。”

然后是：“小提琴方向，專業(yè)第一，沈梔，97.5分?！?br>
人群發(fā)出羨慕的嘆息。

林羨轉身，把琴盒往肩上提了提。

她沒看榜，卻知道那0.2分的差距，會像一道裂縫，橫亙在她與沈梔之間，橫亙在她與未來之間。

她抬頭，看見九月的天空，藍得像一個巨大的謊言。

而謊言之下，她必須繼續(xù)演奏。

因為她沒有退路。

因為她聽見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像潮汐撞擊懸崖——那聲音與三日前沈梔的小提琴一起，在她身體里回蕩成同一句話：“贏，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