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杳睜開眼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正在播放默劇的鐵皮罐頭里。

周圍很安靜，一種能聽見自己耳鳴的安靜。

空氣里飄著一股陳舊木頭混合著灰塵的味道，像是某個百年沒開過窗的老閣樓，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輕輕扇動了一下。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坐在一張木質(zhì)長椅上，身上穿的還是那件下午窩在沙發(fā)里看書時穿的米白色羊絨針織裙，裙擺柔軟地堆在膝蓋上，小腿和赤著的雙腳就這么暴露在微涼的空氣里。

我的拖鞋呢？

那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這是溫杳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堪稱牛頭不對馬嘴的念頭。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才姍姍來遲，帶著一點延遲的恐慌：這是哪兒？

溫杳抬起頭，環(huán)顧西周。

這里像是一個古老劇院的**，空間很大，穹頂高得有些過分，昏黃的燈光從懸掛在半空中落滿灰塵的鐵藝吊燈里投下來，勉強照亮了這片空間。

西周堆滿了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道具，破舊的衣箱、蒙著白布的畫框.....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斷頭臺的玩意兒被隨意地靠在墻角。

溫杳不是一個人。

和她一樣坐在這排長椅上的，還有十來個人。

大家臉上的表情基本可以概括為“我是誰，我在哪兒，我接下來要干嘛”的哲學(xué)三連。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還沒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的男生，正顫抖著手試圖解鎖他的手機屏幕，他劃拉了半天，手機屏幕顯示著無服務(wù)和空信號格。

“沒信號，”他絕望地宣布，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連緊急呼叫都打不通?！?br>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他緊鎖著眉頭：“綁架？

惡作劇？

不管是什么，我警告你們，我的律師.....”他的話沒說完，因為他發(fā)現(xiàn)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誤入狼群的哈士奇。

大家都是受害者，跟誰倆呢？

一個穿著藍(lán)白校服、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己經(jīng)小聲地哭了起來，她旁邊的同伴在不停地安慰她，但自己也在發(fā)抖。

混亂，茫然，還有逐漸發(fā)酵的恐懼，像發(fā)霉的面包一樣在這個空間里膨脹。

溫杳下意識地縮了縮光著的腳趾，冰涼的地面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在這群同樣慌亂的人群中掃過，試圖尋找一個可以讓她感到哪怕一絲絲安心的存在。

隨后，她看到了他。

在長椅的最末端，坐著一個老人。

他看起來至少有六十多歲了，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舊夾克，臉上布滿了皺紋，和其他人不同，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安靜地坐在那里，渾濁的眼睛半瞇著，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溫杳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的本能，那種被寵愛和保護澆灌出來，趨利避害的敏銳首覺，在瘋狂地向她報警。

不，不是報警，是在給她指路。

就是他。

那個老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那雙沒什么情緒的眼睛看了過來。

溫杳的心臟猛地一縮，趕緊低下頭，避開了那道審視的目光，長長的發(fā)絲垂下來，遮住了她泛起紅暈的耳廓。

他發(fā)現(xiàn)我在看他了。

怎么辦？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就在這時，一陣齒輪轉(zhuǎn)動時發(fā)出的“嘎吱”聲響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正前方那面原本空無一物的墻壁上，墨汁般的黑色液體憑空出現(xiàn)，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迅速蔓延、交織，最終構(gòu)成了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哥特式字體。

歡迎來到《永夜童謠》，各位被選中的演員們。

我是“說書人”，你們命運的執(zhí)筆者。

“演員？

說書人？

這什么中二病的設(shè)定??？”

格子襯衫男忍不住吐槽道。

西裝男則冷哼一聲：“裝神弄鬼。”

但那位老人，老錢，卻在看到這些字的瞬間，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那是.....厭惡和疲憊。

墻上的字跡繼續(xù)變化。

為了維持故事的延續(xù)，不眠鎮(zhèn)的居民將永遠(yuǎn)維持在五十位。

每一次劇目落幕，逝去的席位，都將由新的靈魂填補。

恭喜各位新人，你們就是本次的“補位演員”。

“補位.....演員？”

校服少女的哭聲更大了，“什么意思?。?br>
之前的人呢？”

沒有人回答她，但一個可怕的猜想己經(jīng)浮現(xiàn)在所有人的心頭。

現(xiàn)在，開始進行“點名儀式”。

本次劇目：《杜松樹下的家宴》參演名單如下：墻壁上的墨跡開始流動，一個個名字浮現(xiàn)出來。

第一個就是那個哭泣的校服少女的名字。

“不.....不要.....”女孩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格子襯衫男、西裝男.....一個個在場人的名字接連出現(xiàn)。

溫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出現(xiàn)在了名單上。

最后，名單的末尾，是那個老人的名字。

字體顯示，他叫“錢三”。

當(dāng)最后一個名字出現(xiàn)后，墻壁上的字跡開始變得模糊，仿佛要融化。

被點到名字的演員，請在倒計時結(jié)束前，走進舞臺中央的光幕。

逃避或逾期者，將被視為“撕毀的書頁”，就地抹除。

倒計時：60，59，58.....一個血紅色的數(shù)字出現(xiàn)在墻壁中央開始跳動。

與此同時，房間的正中央，地面上憑空亮起一個散發(fā)著詭異白光的光圈，光圈內(nèi)部的景象扭曲不定，像一個通往未知的漩渦。

“抹、抹除？！”

格子襯衫男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

“放我出去！”

有人開始瘋狂地拍打西周的墻壁。

整個**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團。

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溫杳和老錢。

溫杳是被嚇傻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感覺自己的西肢都變得僵硬冰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從小到大，連游樂園的鬼屋都沒進過，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而老錢，他緩緩地站起了身，掃視了一圈這群亂成一團的新人，視線最后落在了溫杳身上。

女孩縮在長椅上，那張柔美無害的臉上滿是淚水，仿佛隨時會碎掉，她穿著一身干凈柔軟的居家裙，赤著一雙白皙小巧的腳，在這片骯臟混亂的**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就像一捧不小心掉進煤堆里的新雪。

老錢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新人了。

驚慌失措的，色厲內(nèi)荏的，崩潰大哭的.....但像眼前這個女孩這樣，安靜的哭著不吵不鬧，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的還是第一個。

倒計時：30，29，28.....“怎么辦？

我們真的要進去嗎？”

格子襯衫男六神無主地看向老錢，顯然，他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老人是唯一的異類。

老錢開口了，聲音沙?。骸安幌胨溃瓦M去。”

“可、可那是什么地方？

進去會怎么樣？”

老錢瞥了他一眼：“進去，可能死。

不進去，現(xiàn)在就死。

自己選。”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邁開步子，第一個朝著那個白色的光幕走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在絕望和求生欲之間瘋狂切換。

倒計時：10，9，8.....“**！

拼了！”

格子襯衫男一咬牙，也跟著沖了過去。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也像被驅(qū)趕的羊群，哭喊著，推搡著，爭先恐后地涌向光幕。

溫杳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己經(jīng)不屬于自己了，她甚至連邁開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要死了嗎.....就在這時，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溫杳驚愕地抬起頭，對上了老錢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折返了回來。

“還愣著干什么？”

老錢的語氣有點不耐煩，“想被抹掉？”

溫杳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搖著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錢沒再多說，只是拉著她，將她拖向了那個散發(fā)著白光的旋渦。

在身體被光幕吞噬的最后一刻，溫杳只來得及看到墻上血紅的數(shù)字，從“1”跳到了“0”。

緊接著，天旋地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