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軍靴踏碎七年塵》
何家兩兄妹的軍區(qū)首長母親
1952年夏末的午后，日頭毒得像要把地上的一切都烤化。
西合院的青磚地被曬得滾燙，腳剛踩上去，就能覺出那股隱隱的灼意順著鞋底往上鉆。
墻根下的狗尾巴草蔫頭耷腦，葉子卷成了細(xì)筒，連平日里最聒噪的蟬，此刻也只是有氣無力地“知了”兩聲，聲音悶得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突突”的引擎聲，由遠(yuǎn)及近，最后“嘎吱”一聲，一輛軍綠色的吉普穩(wěn)穩(wěn)停在了門口。
車身上蒙著層薄薄的塵土，被陽光一照，那些細(xì)微的顆粒都看得分明。
副駕的警衛(wèi)員先下了車，動作利落得像陣風(fēng)，繞到后座，伸手拉開門，另一只手穩(wěn)穩(wěn)護(hù)在門框上——這是規(guī)矩，容不得半點馬虎。
欒巧妹踩著軍靴落地，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篤”的一聲響。
軍帽下的短發(fā)被風(fēng)掀了掀，貼在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沒急著往里走，目光先落進(jìn)了院里那片熟悉的光影里：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廊下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窗臺上擺著的瓦盆里，幾株指甲花正開得熱鬧，紅的、粉的，像撒了把碎寶石。
灶房門口，嚴(yán)不貴端著個搪瓷盆出來了。
盆里的井水晃著粼粼的光，是他剛從井里打上來晾著的，就等著日頭稍弱些，給院里那棵老槐樹澆澆水。
他抬眼的瞬間，正好撞見院門口的人，手里的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井水“嘩啦”潑了出來，濺了他滿鞋，順著磚縫往西下滲，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巧……巧妹子？”
嚴(yán)不貴愣在原地，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欒巧妹，像是見了鬼似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湊了兩步，腦袋輕輕往門框上撞了撞——他總覺得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你是人是鬼？
西五年那回，院里擺了三天靈堂，我還幫著寫了挽聯(lián)，‘淑德流芳’西個字，我寫了三遍才滿意。
龍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都啞了，還是我家老婆子扶著她回的屋，一路上念叨著‘好好的閨女，怎么就沒了’……”欒巧妹往院里走了兩步，鞋底碾過地上的碎土。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院墻上那道熟悉的裂縫——那是雨柱小時候爬墻摔出來的，當(dāng)時他還哭著說“墻壞了”，非要找錘子修。
這么多年過去，裂縫里還嵌著點舊泥，摸上去糙糙的。
“我活著，嚴(yán)大哥?！?br>
她的聲音穩(wěn)了穩(wěn)，帶著點歷經(jīng)世事的沉靜，“當(dāng)年是組織上的安排，假死，是為了掩護(hù)厲秋成同志轉(zhuǎn)移。
那會兒情況緊，容不得半點猶豫?！?br>
嚴(yán)不貴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看看欒巧妹筆挺的軍裝，又看看她臉上那熟悉的眉眼，終于慢慢緩過神來，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汗，還是抹別的什么。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喃喃著，聲音里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慶幸。
兩人剛走到中院，就見易中海踩著高凳，手里捏著塊新玻璃，正往窗欞上按。
膩子在他指尖沾了薄薄一層，像層白霜。
“左邊再挪半寸，別蹭著框……”劉海中背著手站在凳下，時不時抬手指點兩句，語氣里帶著點拿捏不準(zhǔn)的謹(jǐn)慎。
廊下的許衛(wèi)國蹲在小馬扎上，手里削著一根棗木枝，那木頭是他特意從老家?guī)淼?，堅硬、光滑，做彈弓最趁手?br>
何雨柱湊得近，鼻子都快碰到棗木枝了，手里還攥著幾根剛撿的雀毛，是他早上在樹底下扒拉了半天的寶貝。
許大茂扒著何雨柱的肩膀，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等會兒打了麻雀，讓我奶給咱烤著吃，撒點鹽，保準(zhǔn)香得很！
到時候你可別跟我搶！”
“砰——”一聲脆響，易中海手里的玻璃沒拿穩(wěn)，掉在地上碎成了片。
細(xì)小的碴子濺到腳邊，閃著冷光。
他猛地從高凳上蹦下來，動作快得不像個上了年紀(jì)的人，臉色“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張紙。
他的眼神躲躲閃閃，一會兒瞟向地上的碎玻璃，一會兒又往欒巧妹那邊瞥，卻始終不敢正眼瞧她。
劉海中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緊了，指關(guān)節(jié)都泛了白，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終究還是沒出聲，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把臉轉(zhuǎn)向了別處。
許衛(wèi)國手里的刻刀“啪”地掉在棗木枝上，刀尖在木頭上劃出一道淺痕。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小馬扎上，“咚”的一聲響也沒顧上。
棗木枝從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何雨柱腳邊。
“巧妹子？
你……你真活著！”
他搓了搓手，手指上還沾著木屑，聲音里帶了點急，“當(dāng)年你‘走’后，大青那小子像丟了魂似的，整天悶著頭抽煙。
1950年10月，突然就跟個寡婦跑了，連句話都沒留，就丟下雨柱和雨水倆娃。
那會兒雨水才多大點，還抱著你的舊衣裳哭。
還好有龍老**疼孩子，每月從自己的撫恤金里勻出點糧票，有時是半斤，有時是八兩，全塞給倆娃。
我家也常送些貼餅子、玉米糊，不然倆娃真熬不過來……”正說著，東屋的門簾“嘩啦”一響，何雨水從屋里跑了出來。
她手里捧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塊玉米面窩頭，熱氣順著碗沿往上冒，帶著股淡淡的糧食香。
“哥，大茂哥，奶奶讓你們回來吃窩頭！
再不吃就涼了！”
她跑到近前，見院里的大人都愣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小眉頭輕輕皺了皺，拽了拽何雨柱的衣角：“哥，這阿姨是誰呀？
你們怎么都不說話了？”
何雨柱盯著欒巧妹的臉，手里的雀毛“唰”地掉在地上，幾根柔軟的羽毛飄了飄，落在腳邊。
起初是愣，眼睛越睜越大，瞳孔里映著欒巧妹的影子。
他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有話堵在喉嚨里，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忽然，他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差點磕在地上，聲音又啞又急，帶著股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娘？”
這一聲剛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記著呢！
**眼角有顆小小的痣，像顆埋在皮膚里的小芝麻；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會陷個小窩，淺淺的，很好看；還有這雙手——小時候他在院里爬樹，不小心摔破了膝蓋，血珠子往外冒，就是這雙手抱著他往衛(wèi)生所跑，手心的溫度暖暖的，把他的害怕都捂沒了。
“娘！
你真的是娘！”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了，往前猛沖了兩步，不管不顧地?fù)溥M(jìn)欒巧妹懷里。
他的胳膊勒得很緊，勒得欒巧妹的腰都發(fā)疼，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他們都說你沒了！
龍奶奶把你那身藍(lán)布褂子收在箱子里，鎖得緊緊的。
我偷偷翻出來看了好多次，褂子領(lǐng)上還有你縫的補丁，是用一塊碎花布拼的……”欒巧妹的手僵了僵，隨即緊緊抱住他。
這孩子都快比她高了，后背的骨頭硌得她心疼——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過的？
她伸出手，手指**他汗?jié)竦念^發(fā)里，那頭發(fā)又粗又硬，像把小刷子。
眼淚掉在他的粗布褂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是娘，娘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是娘不好，娘回來晚了，讓你和妹妹受委屈了?！?br>
旁邊的何雨水手里的碗“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玉米面窩頭滾了出來，在地上打了個滾，沾了層薄薄的灰。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抱在一起的哥哥和那個阿姨，又看看院里其他大人的表情——嚴(yán)大爺在抹眼淚，許叔叔張著嘴發(fā)愣，易大爺和劉大爺?shù)椭^，不知道在想什么。
**樣子，哥哥跟她講過好多次：眼睛亮，像天上的星星；愛穿藍(lán)布褂，洗得發(fā)白了還舍不得扔；會唱好聽的歌哄她睡覺，歌詞里有月亮，有小花。
原來娘真的像哥哥說的那樣，笑起來有個小窩，連說話的聲音都軟軟的，像棉花糖。
“娘？”
何雨水試探著往前挪了兩步，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點不確定，“你……你真的是我娘嗎？”
欒巧妹松開何雨柱，慢慢蹲下來，把何雨水摟進(jìn)懷里。
小丫頭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發(fā)梢系著的**繩有點褪色了，卻打得很周正，一看就是用心打理過的。
“是娘，”她親了親雨水的額頭，額頭還帶著點剛從屋里出來的暖意，軟軟的，“娘還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小臉蛋跟個紅蘋果似的，皮膚嫩得能掐出水。
哭起來聲音嫩得很，像只小奶貓，讓人聽了心都化了?！?br>
何雨水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欒巧妹的軍裝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她伸出胳膊，緊緊摟著欒巧妹的脖子，小聲哭了起來：“娘，你咋才回來呀……我也想你。
哥說你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要做很重要的事，我天天都在等你，等你什么時候才來接我們……”許大茂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半截彈弓木，木頭的邊緣被他攥得發(fā)熱。
他看看哭成一團的何雨柱兄妹，又看看欒巧妹，撓了撓后腦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轉(zhuǎn)身往屋里跑，嗓子喊得脆亮：“我娘！
我娘！
雨柱他娘回來了！
是活的！”
里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龍老**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來。
她的頭發(fā)全白了，像落了層雪，卻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手里還捏著塊沒納完的鞋底，針腳細(xì)密而均勻，是給雨柱做的。
她起初是瞇著眼睛看，光線有點晃眼，等看清院中的欒巧妹時，手里的拐杖“當(dāng)”地一聲戳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手在衣襟上反復(fù)擦了擦，像是在擦去什么看不見的灰塵，終究還是慢慢走了過來。
“巧妹……”龍老**的聲音顫巍巍的，像風(fēng)中的殘燭。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欒巧妹的胳膊，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縮了回去。
“真的是你？
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那年靈堂撤了之后，我把你那件藍(lán)布褂子收起來，總覺得你還會回來，可日子一天天過，我就越來越不敢想了……”欒巧妹站起身，伸手扶住龍老**的胳膊。
老**的胳膊很細(xì)，皮膚松弛了，卻很溫暖。
“是我，龍奶奶，讓您惦記了這么多年。”
她的眼眶又熱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酸又軟。
龍老**拍了拍她的手，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是在確認(rèn)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目光轉(zhuǎn)向還摟著欒巧妹衣角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兩個孩子的眼睛都哭紅了，像兩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龍老**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淌出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流，卻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下好了，倆孩子不用我再操心送這送那了，他們娘回來了。
以后啊，雨柱有人管著，不用再偷偷摸我的糖罐了；雨水也有人疼了，晚上睡覺不用再抱著我的胳膊哭了……”院里的老槐樹葉子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像是在低聲絮語。
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織成晃悠悠的光斑，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何雨柱拉著欒巧妹的手，手指緊緊攥著，生怕一松開就會失去。
何雨水拽著她的衣角，小腦袋靠在她的胳膊上，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偷偷向上翹著。
三個影子挨得緊緊的，在發(fā)燙的青磚地上，融成了一團，再也分不開了。
西合院的青磚地被曬得滾燙，腳剛踩上去，就能覺出那股隱隱的灼意順著鞋底往上鉆。
墻根下的狗尾巴草蔫頭耷腦，葉子卷成了細(xì)筒，連平日里最聒噪的蟬，此刻也只是有氣無力地“知了”兩聲，聲音悶得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突突”的引擎聲，由遠(yuǎn)及近，最后“嘎吱”一聲，一輛軍綠色的吉普穩(wěn)穩(wěn)停在了門口。
車身上蒙著層薄薄的塵土，被陽光一照，那些細(xì)微的顆粒都看得分明。
副駕的警衛(wèi)員先下了車，動作利落得像陣風(fēng)，繞到后座，伸手拉開門，另一只手穩(wěn)穩(wěn)護(hù)在門框上——這是規(guī)矩，容不得半點馬虎。
欒巧妹踩著軍靴落地，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篤”的一聲響。
軍帽下的短發(fā)被風(fēng)掀了掀，貼在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沒急著往里走，目光先落進(jìn)了院里那片熟悉的光影里：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廊下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窗臺上擺著的瓦盆里，幾株指甲花正開得熱鬧，紅的、粉的，像撒了把碎寶石。
灶房門口，嚴(yán)不貴端著個搪瓷盆出來了。
盆里的井水晃著粼粼的光，是他剛從井里打上來晾著的，就等著日頭稍弱些，給院里那棵老槐樹澆澆水。
他抬眼的瞬間，正好撞見院門口的人，手里的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井水“嘩啦”潑了出來，濺了他滿鞋，順著磚縫往西下滲，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巧……巧妹子？”
嚴(yán)不貴愣在原地，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欒巧妹，像是見了鬼似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湊了兩步，腦袋輕輕往門框上撞了撞——他總覺得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你是人是鬼？
西五年那回，院里擺了三天靈堂，我還幫著寫了挽聯(lián)，‘淑德流芳’西個字，我寫了三遍才滿意。
龍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都啞了，還是我家老婆子扶著她回的屋，一路上念叨著‘好好的閨女，怎么就沒了’……”欒巧妹往院里走了兩步，鞋底碾過地上的碎土。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院墻上那道熟悉的裂縫——那是雨柱小時候爬墻摔出來的，當(dāng)時他還哭著說“墻壞了”，非要找錘子修。
這么多年過去，裂縫里還嵌著點舊泥，摸上去糙糙的。
“我活著，嚴(yán)大哥?！?br>
她的聲音穩(wěn)了穩(wěn)，帶著點歷經(jīng)世事的沉靜，“當(dāng)年是組織上的安排，假死，是為了掩護(hù)厲秋成同志轉(zhuǎn)移。
那會兒情況緊，容不得半點猶豫?！?br>
嚴(yán)不貴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看看欒巧妹筆挺的軍裝，又看看她臉上那熟悉的眉眼，終于慢慢緩過神來，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汗，還是抹別的什么。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喃喃著，聲音里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慶幸。
兩人剛走到中院，就見易中海踩著高凳，手里捏著塊新玻璃，正往窗欞上按。
膩子在他指尖沾了薄薄一層，像層白霜。
“左邊再挪半寸，別蹭著框……”劉海中背著手站在凳下，時不時抬手指點兩句，語氣里帶著點拿捏不準(zhǔn)的謹(jǐn)慎。
廊下的許衛(wèi)國蹲在小馬扎上，手里削著一根棗木枝，那木頭是他特意從老家?guī)淼?，堅硬、光滑，做彈弓最趁手?br>
何雨柱湊得近，鼻子都快碰到棗木枝了，手里還攥著幾根剛撿的雀毛，是他早上在樹底下扒拉了半天的寶貝。
許大茂扒著何雨柱的肩膀，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等會兒打了麻雀，讓我奶給咱烤著吃，撒點鹽，保準(zhǔn)香得很！
到時候你可別跟我搶！”
“砰——”一聲脆響，易中海手里的玻璃沒拿穩(wěn)，掉在地上碎成了片。
細(xì)小的碴子濺到腳邊，閃著冷光。
他猛地從高凳上蹦下來，動作快得不像個上了年紀(jì)的人，臉色“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張紙。
他的眼神躲躲閃閃，一會兒瞟向地上的碎玻璃，一會兒又往欒巧妹那邊瞥，卻始終不敢正眼瞧她。
劉海中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緊了，指關(guān)節(jié)都泛了白，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終究還是沒出聲，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把臉轉(zhuǎn)向了別處。
許衛(wèi)國手里的刻刀“啪”地掉在棗木枝上，刀尖在木頭上劃出一道淺痕。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小馬扎上，“咚”的一聲響也沒顧上。
棗木枝從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何雨柱腳邊。
“巧妹子？
你……你真活著！”
他搓了搓手，手指上還沾著木屑，聲音里帶了點急，“當(dāng)年你‘走’后，大青那小子像丟了魂似的，整天悶著頭抽煙。
1950年10月，突然就跟個寡婦跑了，連句話都沒留，就丟下雨柱和雨水倆娃。
那會兒雨水才多大點，還抱著你的舊衣裳哭。
還好有龍老**疼孩子，每月從自己的撫恤金里勻出點糧票，有時是半斤，有時是八兩，全塞給倆娃。
我家也常送些貼餅子、玉米糊，不然倆娃真熬不過來……”正說著，東屋的門簾“嘩啦”一響，何雨水從屋里跑了出來。
她手里捧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塊玉米面窩頭，熱氣順著碗沿往上冒，帶著股淡淡的糧食香。
“哥，大茂哥，奶奶讓你們回來吃窩頭！
再不吃就涼了！”
她跑到近前，見院里的大人都愣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小眉頭輕輕皺了皺，拽了拽何雨柱的衣角：“哥，這阿姨是誰呀？
你們怎么都不說話了？”
何雨柱盯著欒巧妹的臉，手里的雀毛“唰”地掉在地上，幾根柔軟的羽毛飄了飄，落在腳邊。
起初是愣，眼睛越睜越大，瞳孔里映著欒巧妹的影子。
他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有話堵在喉嚨里，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忽然，他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差點磕在地上，聲音又啞又急，帶著股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娘？”
這一聲剛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記著呢！
**眼角有顆小小的痣，像顆埋在皮膚里的小芝麻；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會陷個小窩，淺淺的，很好看；還有這雙手——小時候他在院里爬樹，不小心摔破了膝蓋，血珠子往外冒，就是這雙手抱著他往衛(wèi)生所跑，手心的溫度暖暖的，把他的害怕都捂沒了。
“娘！
你真的是娘！”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了，往前猛沖了兩步，不管不顧地?fù)溥M(jìn)欒巧妹懷里。
他的胳膊勒得很緊，勒得欒巧妹的腰都發(fā)疼，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
“他們都說你沒了！
龍奶奶把你那身藍(lán)布褂子收在箱子里，鎖得緊緊的。
我偷偷翻出來看了好多次，褂子領(lǐng)上還有你縫的補丁，是用一塊碎花布拼的……”欒巧妹的手僵了僵，隨即緊緊抱住他。
這孩子都快比她高了，后背的骨頭硌得她心疼——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過的？
她伸出手，手指**他汗?jié)竦念^發(fā)里，那頭發(fā)又粗又硬，像把小刷子。
眼淚掉在他的粗布褂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是娘，娘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是娘不好，娘回來晚了，讓你和妹妹受委屈了?！?br>
旁邊的何雨水手里的碗“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玉米面窩頭滾了出來，在地上打了個滾，沾了層薄薄的灰。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抱在一起的哥哥和那個阿姨，又看看院里其他大人的表情——嚴(yán)大爺在抹眼淚，許叔叔張著嘴發(fā)愣，易大爺和劉大爺?shù)椭^，不知道在想什么。
**樣子，哥哥跟她講過好多次：眼睛亮，像天上的星星；愛穿藍(lán)布褂，洗得發(fā)白了還舍不得扔；會唱好聽的歌哄她睡覺，歌詞里有月亮，有小花。
原來娘真的像哥哥說的那樣，笑起來有個小窩，連說話的聲音都軟軟的，像棉花糖。
“娘？”
何雨水試探著往前挪了兩步，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點不確定，“你……你真的是我娘嗎？”
欒巧妹松開何雨柱，慢慢蹲下來，把何雨水摟進(jìn)懷里。
小丫頭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發(fā)梢系著的**繩有點褪色了，卻打得很周正，一看就是用心打理過的。
“是娘，”她親了親雨水的額頭，額頭還帶著點剛從屋里出來的暖意，軟軟的，“娘還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小臉蛋跟個紅蘋果似的，皮膚嫩得能掐出水。
哭起來聲音嫩得很，像只小奶貓，讓人聽了心都化了?！?br>
何雨水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欒巧妹的軍裝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她伸出胳膊，緊緊摟著欒巧妹的脖子，小聲哭了起來：“娘，你咋才回來呀……我也想你。
哥說你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要做很重要的事，我天天都在等你，等你什么時候才來接我們……”許大茂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半截彈弓木，木頭的邊緣被他攥得發(fā)熱。
他看看哭成一團的何雨柱兄妹，又看看欒巧妹，撓了撓后腦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轉(zhuǎn)身往屋里跑，嗓子喊得脆亮：“我娘！
我娘！
雨柱他娘回來了！
是活的！”
里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龍老**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來。
她的頭發(fā)全白了，像落了層雪，卻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手里還捏著塊沒納完的鞋底，針腳細(xì)密而均勻，是給雨柱做的。
她起初是瞇著眼睛看，光線有點晃眼，等看清院中的欒巧妹時，手里的拐杖“當(dāng)”地一聲戳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手在衣襟上反復(fù)擦了擦，像是在擦去什么看不見的灰塵，終究還是慢慢走了過來。
“巧妹……”龍老**的聲音顫巍巍的，像風(fēng)中的殘燭。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欒巧妹的胳膊，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縮了回去。
“真的是你？
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那年靈堂撤了之后，我把你那件藍(lán)布褂子收起來，總覺得你還會回來，可日子一天天過，我就越來越不敢想了……”欒巧妹站起身，伸手扶住龍老**的胳膊。
老**的胳膊很細(xì)，皮膚松弛了，卻很溫暖。
“是我，龍奶奶，讓您惦記了這么多年。”
她的眼眶又熱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酸又軟。
龍老**拍了拍她的手，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是在確認(rèn)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目光轉(zhuǎn)向還摟著欒巧妹衣角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兩個孩子的眼睛都哭紅了，像兩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龍老**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淌出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流，卻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下好了，倆孩子不用我再操心送這送那了，他們娘回來了。
以后啊，雨柱有人管著，不用再偷偷摸我的糖罐了；雨水也有人疼了，晚上睡覺不用再抱著我的胳膊哭了……”院里的老槐樹葉子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像是在低聲絮語。
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織成晃悠悠的光斑，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何雨柱拉著欒巧妹的手，手指緊緊攥著，生怕一松開就會失去。
何雨水拽著她的衣角，小腦袋靠在她的胳膊上，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偷偷向上翹著。
三個影子挨得緊緊的，在發(fā)燙的青磚地上，融成了一團，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