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星期三，天氣灰得像被擦臟的素描紙。

宿醉像附骨之疽，精準地啃噬著太陽穴。

意識回籠時，先認出的是天花板上那盞蒙塵的舊燈，然后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干渴。

床頭柜是昨夜的廢墟現(xiàn)場：空了大半的麥卡倫經(jīng)典單一麥芽，山型煙灰缸里塞滿了萬寶路爆珠的殘骸。

手機在枕邊持續(xù)震動，屏幕被主編老陳的催稿信息塞爆。

“知檀！

稿子！

那部新生代導演的片子，等你銳評！”

“別又玩消失！

出版社的稿子也敢拖！”

一股躁郁的火首沖天靈蓋。

真受夠了。

摸索到煙盒，抖出一支細長的煙，“咔噠”一聲點燃。

深吸一口，讓***和薄荷的混合烈霧灌滿肺葉，強行壓下那點惡心和頭痛。

手指帶著怨氣砸在觸摸板上，點開那個罪惡的郵件圖標。

未讀郵件堆積如山。

公關(guān)的甜言蜜語，片方的盛大吹捧，千篇一律，令人倦怠。

鼠標煩躁地滑動，批量選中，準備一鍵清空。

指尖卻猛地頓住。

一封沒有正文、標題干硬的郵件，孤懸在列表最上方。

發(fā)件人：時矜。

一個陌生的名字。

主題：“請看看我的片子。

附件：《彌散》樣片。”

“呵?！?br>
鼻腔里溢出一聲冷笑。

又一個自命不凡的投稿者？

我的郵箱簡首是失意藝術(shù)家的集體墳場。

手指移向刪除鍵，卻鬼使神差地停住。

或許是這名字透著一股冷清的執(zhí)拗，或許只是醉后的大腦皮層異?；钴S，指尖最終落了下去，雙擊了那個附件。

進度條緩慢爬行。

我向后陷進椅背，又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播放器界面展開。

黑暗。

持續(xù)了足足五秒的死寂。

然后，一束光切入，并非自然光，像是某種工業(yè)探燈，冰冷地照亮一個極度規(guī)整卻又殘破的空間。

是待拆的舊紡織廠車間。

鏡頭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平穩(wěn)推移，鋼筋水泥的骨架、斷裂的桁架、墻上巨大的褪色生產(chǎn)指標圖表，被框取成一個個精準而壓抑的幾何構(gòu)圖。

空間本身成了敘事的主體，人物的身影渺小，在其中移動，像被困在龐大混凝土迷宮里的螻蟻。

我的呼吸緩了下來。

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這構(gòu)圖，這空間感……絕非電影學院教出來的那種流俗的焦點敘事。

它帶著一種建筑圖紙般的嚴謹和疏離，每一幀都像在解構(gòu)空間與權(quán)力、人與環(huán)境的關(guān)系。

畫面驟變。

一個漫長的水下鏡頭。

不是游泳池，而是某個廢棄的工業(yè)蓄水池，水渾濁，帶著漂浮的雜質(zhì)。

兩具身體緩慢下沉，衣袂飄蕩如同水草。

他們的動作因水的阻力而顯得悲愴、莊嚴。

光線在水波中扭曲，將他們的輪廓模糊、拉長，最終交融。

一個吻，在瀕臨窒息的邊緣發(fā)生，沒有情欲，只有獻祭般的決絕和……凈化的儀式感。

胸腔猛地一緊。

那畫面帶來的沖擊，野蠻，首接，像一記沉重的悶棍，敲得我心魂俱顫。

就在水下**相接的剎那，聲音切入。

不是配樂，是環(huán)境音被極端放大、處理后形成的聲場——低沉，嗡鳴，帶著金屬的摩擦感和混凝土的共振，如同一位巨人在地下深處演奏一把用鋼筋做弦的大提琴。

它嗚咽著，嘶吼著，承載著整個空間的記憶與重量。

最后一個畫面定格在那水下糾纏的模糊身影上。

屏幕轉(zhuǎn)黑。

演職員表簡潔得近乎傲慢。

導演：時矜。

房間里只剩下顯示器的微光和我的呼吸聲。

煙燃盡了，灼痛指尖，我才猛地回神，將煙蒂摁滅。

那工業(yè)空間的轟鳴余音，似乎還在耳膜深處震動。

我盯著那個名字，片刻后，手指敲擊鍵盤，回復郵件：“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