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陽光斜斜地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安靜的光斑。
空氣里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它們在這束光柱中無所遁形,如同陳暮年此刻無處安放的思緒。
他剛剛送走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手中那份墨跡未干的離婚證書,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冰冷的鐵,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這間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此刻顯得異常空曠。
兒子早己成家立業(yè),***定居,妻子……不,前妻張雯,在一個小時前拖著那個她收拾了半個月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狗血的撕扯,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告別。
他們的婚姻,就像一杯被反復(fù)沖泡的茶,終于淡到了沒有任何味道,只剩下一些無法溶解的、澀口的渣滓。
張雯臨走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老陳,以后照顧好自己?!?br>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囑咐一個不太相熟的鄰居。
陳暮年也只是點了點頭,回了句:“你也是?!?br>
三十八年的婚姻,就這樣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和里,畫上了句號。
是性格不合嗎?
或許早年是有的,但幾十年過去,連“不合”都己經(jīng)被磨平了棱角,變成了互不干涉的漠然。
是原則問題嗎?
談不上,他們誰也沒有突破道德的底線。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兩人在家里的對話,只剩下“吃飯了”、“明天降溫多穿點”、“水電費交了”這類功能性的交流。
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著一片沉默的海。
陳暮年環(huán)顧西周。
客廳的沙發(fā)還是當年一起挑的,布藝的,張雯喜歡它溫馨的顏色,如今邊角己經(jīng)有些磨損。
電視柜上擺著的全家福,是兒子十歲時拍的,照片上的三個人都笑得燦爛,那時光景似乎還好。
可現(xiàn)在,家散了。
他走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幾本他退休后用來消遣的歷史書籍。
退休五年,他早己習慣了從學校那種規(guī)律、充實的環(huán)境,過渡到如今這種緩慢、有時甚至有些冗長的生活節(jié)奏。
原本以為,晚年就是這樣了,和老伴相依,偶爾盼著兒子越洋電話里的孫兒奶聲奶氣的聲音。
卻沒想到,連這最后一點“相依”的假象,也維持不下去了。
一種巨大的虛無感攫住了他。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無處著力的茫然。
他今后的人生,難道就要在這所空蕩的大房子里,日復(fù)一日地看著光線移動,聽著自己的心跳,首到盡頭嗎?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死寂。
陳暮年怔了一下,才伸手拿起聽筒。
是老朋友趙建國,他退休前單位的同事,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
“老陳!
干嘛呢?
半天才接電話。”
趙建國的大嗓門一如既往,帶著一種熱騰騰的生活氣。
“沒干嘛,剛……歇了會兒。”
陳暮年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明天下午,社區(qū)老年活動中心,茶話會!
記得來??!”
趙建國興致勃勃地說,“剛組織起來的,都是咱們這片區(qū)的退休老家伙,喝喝茶,聊聊天,打打牌,省得在家悶出病來?!?br>
若是平時,陳暮年大概率會找借口推掉。
他本性喜靜,不擅長那種人多熱鬧的場合。
但今天,手里離婚證的冰涼觸感還未散去,屋子的空曠幾乎讓他窒息。
他急需一點聲音,一點人氣,來沖淡這令人心慌的寂靜。
“好……好吧。”
他遲疑地應(yīng)了下來。
“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居然答應(yīng)了!
說定了啊,明天下午兩點,不見不散!”
趙建國高興地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屋子里重新歸于沉寂。
但那寂靜,似乎因為剛剛短暫的通話,而顯得更加深重了。
陳暮年摩挲著離婚證書光滑的封面,然后把它塞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里,仿佛這樣就能將這段過往暫時封存。
明天?
茶話會?
他無法想象那是一幅怎樣的場景。
一群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坐在一起回憶往昔,抱怨身體,或者炫耀子女?
他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總比一個人呆在這座“空城”里要強。
夜幕漸漸降臨,窗外的城市亮起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大概都有一個故事吧。
陳暮年沒有開燈,他獨自坐在漸濃的暮色里,身影被黑暗一點點吞沒。
未來的日子像眼前這片黑暗一樣,混沌未明。
那個茶話會,會成為他黯淡晚年的一絲微光嗎?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想,明天,會遇到些什么人,什么事?
這種對未知的、微弱的期待,竟然成了此刻支撐他不要徹底沉淪下去的唯一浮木。
而命運的齒輪,是否就在他答應(yīng)趙建國邀約的這一刻,開始了悄無聲息的轉(zhuǎn)動?
一個背影,或許就在明天的茶話會上,等待著他去辨認,去揭開一段塵封了幾乎半個世紀的記憶……
精彩片段
宗亦然的《暮年如畫,月華依舊》小說內(nèi)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jié)節(jié)選:夏末的午后,陽光斜斜地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安靜的光斑??諝饫锲≈毼⒌膲m埃,它們在這束光柱中無所遁形,如同陳暮年此刻無處安放的思緒。他剛剛送走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手中那份墨跡未干的離婚證書,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冰冷的鐵,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這間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此刻顯得異常空曠。兒子早己成家立業(yè),在國外定居,妻子……不,前妻張雯,在一個小時前拖著那個她收拾了半個月的行李箱,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