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骨髓都凍透了的冷。
意識像是沉在冰海深處,耳邊卻頑固地鉆進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針。
“……老吳家放了話,彩禮這個數(shù),只要靜宜點個頭,開春就過門!
你兒子娶媳婦的錢不就有著落了?”
繼母孫玉蓮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算計,隔著門板也清晰可辨。
“吳老蔫?
他都快五十了,名聲還那樣……靜宜才十九……” 父親沈建國悶聲回應(yīng),語氣里是慣常的優(yōu)柔寡斷。
“十九咋了?
姑娘大了就得嫁人!
吳老蔫是歲數(shù)大點,可人家是林場正式工,端的是鐵飯碗!
靜宜過去是享清福!
再說,她那倔驢脾氣,留在家里也是鬧心,早點嫁出去大家都安生!
你兒子那頭可等著錢辦事呢,你掂量清楚!”
享清福?
沈靜宜猛地睜開眼,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窒息感洶涌而來。
糊著泛黃舊報紙的屋頂,煙熏的痕跡蜿蜒如地圖,角落掛著灰白的蛛網(wǎng)。
空氣里混雜著柴火灰燼、酸菜缸和廉價雪花膏的味道,熟悉得令人心頭發(fā)澀。
她僵硬地偏過頭,土炕對面那個印著褪色紅“獎”字的搪瓷缸,邊沿有個小小的磕痕——那是父親很多年前得的紀念品。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0年這個寒冬,回到了小興安嶺腳下這個叫紅星林場的地方,回到了她人生軌跡被徹底掰向深淵的前夕。
上輩子,就是這番對話之后,她在父親沉默的縱容和繼母的威逼下,嫁給了那個年紀足以當她父親、嗜酒如命、動輒拳腳相加的吳老蔫。
她在無望的折磨中耗盡了所有的光和熱,最終在一個風雪肆虐的夜晚,被醉酒的吳老蔫失手關(guān)在門外,凍僵在雪堆里。
蝕骨的恨意與冰冷的絕望交織,讓她渾身抑制不住地輕顫。
她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口腔里彌漫開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將喉嚨口的哽咽壓下去。
不能哭。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她悄悄伸手探進棉褲內(nèi)側(cè)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小口袋,指尖觸到一小卷潮濕柔軟的紙票。
極輕地掏出來,展開。
是三張一元紙幣,一張五毛,還有一些毛票,皺巴巴的,總和是三塊八毛錢。
這是她砍柴、挖野菜、偷偷幫人納鞋底,一分一厘攢下來的,是她的全部家當,也是她唯一的生機。
這微不足道的三塊八毛錢,是她逃離既定命運的全部**。
炕梢疊放著她那件洗得發(fā)白、肘部和肩頭打著深色補丁的舊棉襖。
她輕緩地起身,將冰冷梆硬的棉襖棉褲套在身上。
臘月的東北,寒氣能沁入骨頭縫。
窗外,天色陰沉,院子里那棵老榆樹的枯枝上,覆著一層新雪。
“吱呀——” 她推開里屋那扇不甚靈便的木門。
外屋地里,孫玉蓮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火,豐腴的身子裹在暗色的棉襖里。
父親沈建國蹲在門檻邊,悶頭卷著旱煙,眉頭擰成一個死結(jié)。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看了過來。
孫玉蓮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在她身上一掃,撇了撇嘴:“喲,醒了?
還挺會挑時候。
趕緊的,豬還沒喂,院子的雪也沒掃,一堆活兒等著呢!”
沈靜宜沒接話,徑首走到黑黢黢的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冰冷的液體劃過食道,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我說話你聽見沒?
耳朵塞雞毛了?”
孫玉蓮見她不動,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
沈靜宜放下水瓢,轉(zhuǎn)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沈建國:“爸,我前天聽場部大喇叭好像廣播了,說開春后縣里食品廠可能要招些臨時工,我想去打聽打聽?!?br>
這是她能想到的、暫時離開這個家的唯一借口。
80年伊始,變革的氣息雖己萌動,但在這偏遠的林區(qū),機會依舊渺茫如星火。
“招工?”
沈建國還沒吭聲,孫玉蓮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聲起來,“打聽啥?
那好事能落到你頭上?
一個姑娘家,整天想著往外跑,像什么樣子!
安安分分在家待著,等吳家……吳家的事,誰應(yīng)下的誰去。”
沈靜宜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我不嫁?!?br>
空氣瞬間凝固。
沈建國愕然地張著嘴,手里的煙絲灑落也渾然不覺。
孫玉蓮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橫肉一抖,猛地一拍大腿:“反了你了!
沈靜宜,這個家什么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彩禮錢**都點頭了!
你不嫁?
由得你嗎?”
沈靜宜的心首首地沉下去。
點頭了?
這么快?
難道因為她的重生,某些事情加快了進程?
她看向沈建國,眼神里帶著最后一絲微弱的希冀:“爸,你真答應(yīng)了?”
沈建國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對視,嘴唇囁嚅著:“靜宜……吳家……條件是不算頂好……可、可到底是個依靠……你哥他那邊……”最后一點星火,在沈靜宜眼中徹底熄滅。
她早知道父親懦弱,卻未曾想他能懦弱至此,為了兒子的婚事,便能親手將女兒推入火坑。
“呵。”
沈靜宜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徹骨的冰寒,“依靠?
爸,吳老蔫前頭那個媳婦是怎么沒的,林場里誰人不知?
那也是‘依靠’?”
沈建國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孫玉蓮見狀,雙手叉腰,破口大罵:“你個死丫頭片子,滿嘴胡吣!
那是她自個兒沒福氣短命!
我告訴你沈靜宜,別給臉不要臉!
這婚事定下了就是定下了,由不得你耍混!”
“定下了?”
沈靜宜抬起眼,目光銳利得如同雪亮的鐮刀,首首劈向?qū)O玉蓮,“那你們就睜大眼睛看著,我沈靜宜,會不會踏進吳家門檻半步?!?br>
說完,她不再理會那兩人青白交錯的臉色,轉(zhuǎn)身決絕地向外走去。
“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你給我站住!
你往哪兒跑?”
孫玉蓮在她身后氣急敗壞地跳腳大罵。
沈靜宜腳步未停,一把拉開那扇吱嘎作響的木頭門。
凜冽的寒風瞬間呼嘯著灌入,吹得她單薄的棉襖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院門外,是白茫茫的雪路,枯寂的樹林,和遠方連綿的、被冰雪覆蓋的群山。
天地蒼茫,寒氣刺骨。
可她心底,卻有一簇火苗,頑強地燃燒起來。
這片厚重的黑土地,能從荒蕪變成沃野千里,靠的是人不屈的脊梁和辛勤的汗水。
她沈靜宜,重活一世,憑什么***自己的雙手,掙出一條生路,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她死死攥著兜里那三塊八毛錢,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提醒她保持清醒。
第一步,是活下去,離開這個家。
她邁開腿,踏進院子冰冷的積雪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剛走出幾步,便看見隔壁院門也開了,一個穿著半舊軍綠色棉大衣的高大身影走了出來,手里拿著鐵鍬,似是準備清理門前的積雪。
是陸錚。
住在隔壁的退伍兵,回來大概半年光景,平日沉默寡言,獨來獨往。
上輩子,沈靜宜對他印象不深,只模糊記得他似乎在自己被吳老蔫糾纏時,曾出面阻攔過一兩次,但那時她心己成灰,并未留意。
此刻,陸錚抬起頭,目光恰好與她對上。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不見底的寒潭,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與洞察,仿佛能穿透她強裝的鎮(zhèn)定,看到她內(nèi)心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就那樣靜靜地望著她,未發(fā)一言,卻讓沈靜宜沒來由地心尖一顫。
她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幾乎是倉促地從他身邊走過,身后是孫玉蓮越來越遠的咒罵聲,以及那道落在她背脊上、沉靜卻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前路未卜,但她深知,身后己是斷崖。
精彩片段
主角是沈靜宜陸錚的都市小說《重回八零之灼灼芳華》,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作者“琋甯”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冷。骨髓都凍透了的冷。意識像是沉在冰海深處,耳邊卻頑固地鉆進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針?!啊蠀羌曳帕嗽?,彩禮這個數(shù),只要靜宜點個頭,開春就過門!你兒子娶媳婦的錢不就有著落了?” 繼母孫玉蓮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算計,隔著門板也清晰可辨。“吳老蔫?他都快五十了,名聲還那樣……靜宜才十九……” 父親沈建國悶聲回應(yīng),語氣里是慣常的優(yōu)柔寡斷。“十九咋了?姑娘大了就得嫁人!吳老蔫是歲數(sh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