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樹下
第1章 墨痕與舊痂
修復(fù)室的時光，總被浸泡在一種近乎神圣的凝滯里。
空氣里浮動著糨糊的微酸、陳紙的暗香，以及某種屬于時間的、無法復(fù)制的沉靜氣味。
唯獨陳硯指間流淌的，是肉眼難辨的、對抗熵增的生機。
他正伏于案前，像一位聆聽垂死者最后囈語的醫(yī)師，面對著一份來自**黑沙遺址的“死卷”——一份碳化嚴(yán)重、幾乎與自身灰燼重新熔合的古代羊皮殘卷。
工作己持續(xù)數(shù)周，進展微乎其微，希望如同殘卷本身，薄脆而渺茫。
臺燈冷白的光圈將他與外界隔絕，只照亮手下這一方焦黑的苦難。
鑷尖探入一片微微翹起的碳殼下，動作輕得如同觸碰一場易碎的噩夢。
他屏住呼吸，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幾乎不存在的阻力。
一片頑固的碳殼終于屈服，被完整剝離。
剎那間，下方露出一段驚心的墨色——并非工整的書寫，而是一種扭曲、狂野、仿佛擁有自己生命的線條。
它不像是畫上去的，更像是在極致的痛苦中從羊皮內(nèi)部生長出來的疤痕。
那是兩株異質(zhì)的生命在瘋狂地糾纏、絞殺、又共生，似樹非樹，似蛇非蛇，透著一股蠻荒的邪性。
是樹。
一棵絕不能、也不該存在于任何正統(tǒng)經(jīng)卷中的樹。
陳硯感到自己的胃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移動光源，調(diào)整雙目放大鏡的焦距，瞳孔在鏡片后急劇收縮。
在那怪異樹影的旁側(cè)，是幾近湮滅的希伯來文墨跡。
憑借多年鉆研制墨工藝與古文字學(xué)的經(jīng)驗，他艱難地辨認(rèn)出殘存的幾個字母，它們在腦中自動組合，拼湊出一句刻入所有信徒骨髓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吃的日子必定死…”《創(chuàng)世紀(jì)》中上帝冰冷的禁令。
一股寒意尚未攀上脊梁，他的目光卻被樹圖邊緣一處極微小的異樣牢牢抓住。
那不是一個字母，墨色的濃稠度與滲透感截然不同，帶著東方墨塊特有的潤和啞光。
他滴上特制的、pH值中性的軟化劑，用一根比新生兒睫毛還要纖柔的貂毛筆，像拂去天使眼淚般小心清理。
一撇，帶著決絕的頓挫；一橫，蘊藏著千鈞的隱忍；再一豎，似一把首插下來的利劍……一個清晰的、古老的漢字，從千年的塵封與死亡的包圍中，猙獰地浮現(xiàn)：“羞”。
時間驟然坍縮。
西十二歲的陳硯被一股蠻力猛地拽回十歲的那個下午。
圣堂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投下斑斕卻沉重的陰影。
他失手打碎了父親——那位總是肅穆得像教堂地下墓穴石刻的陳神父——在祝圣時最珍愛的圣餐銀杯。
圣酒與鮮血，一同從他劃破的掌心滴落在圣潔的亞麻桌布上，洇開一片驚心動魄的污跡。
父親沒有怒吼，沒有懲戒，只是轉(zhuǎn)過身，用一種他永生難忘的、混合著巨大悲憫與某種更深沉、更接近絕望的痛苦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然后，沉默地、不容抗拒地、當(dāng)眾地拉過他的手，為他清洗、涂抹藥膏、用潔白的紗布一層層纏繞。
沒有一句責(zé)備，卻比任何鞭打更令他窒息。
臺下教友們無聲的注視，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無處遁形的、**辣的羞恥感上。
他只想蜷縮，想變成地板上的一道裂縫，想從這個充滿了“看見”與“被看見”的世界徹底消失。
“啪嗒。”
一滴冰冷的汗珠從他額角滑落，砸在修復(fù)臺的超白玻璃板上，濺起一個微小的、透明的恐慌。
他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死死按在左手掌心那道早己淡化、卻從未真正消失的疤痕上，用力之猛，幾乎要掐出血來。
他猛地轉(zhuǎn)身，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手邊的鑷子架，金屬工具叮當(dāng)散落一地。
他渾然不顧，幾乎是撲到墻邊一個帶密碼鎖的恒溫恒濕柜前，手指顫抖著按下號碼。
柜門打開，冷氣溢出。
他從中取出一本邊緣嚴(yán)重磨損、顏色黯淡的黑色皮質(zhì)日記本。
他粗暴地翻動著紙頁，跳過前面那些關(guān)于教義辨析、靈修筆記的枯燥內(nèi)容，那些字跡工整、冷靜得令人心寒的論述。
他的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首抵最后一頁。
在那里。
用一支禿頭鉛筆反復(fù)涂畫、力透紙背、幾乎將紙頁撕裂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扭曲瘋狂的、糾纏不休的樹狀圖案。
那筆觸里蘊含的絕望與焦灼，幾乎要破紙而出，灼傷他的眼睛。
而在那瘋狂圖畫的旁邊，日記的空白處，是被無數(shù)遍、偏執(zhí)地、深深刻入紙張纖維的、同一個漢字：“羞”。
父親的絕筆，與他手中這片來自千年之前、萬里之外的殘卷，在此刻，在這間充斥著死亡氣息與歷史塵埃的修復(fù)室里，跨越了所有時空的距離，精準(zhǔn)而殘酷地重疊在一起。
像一把冰冷、古老、銹跡斑斑卻依舊鋒利的鑰匙，猛地捅進了他心扉最銹蝕、最幽深、最不愿觸碰的鎖孔，然后，狠狠轉(zhuǎn)動。
“咔噠。”
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脆響。
空氣里，仿佛響起一聲來自遠古的、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第一章 完）本章經(jīng)典句： “認(rèn)知的陷阱，總以真理的姿態(tài)，在靈魂最舊的傷疤上悄然開裂?！?br>
空氣里浮動著糨糊的微酸、陳紙的暗香，以及某種屬于時間的、無法復(fù)制的沉靜氣味。
唯獨陳硯指間流淌的，是肉眼難辨的、對抗熵增的生機。
他正伏于案前，像一位聆聽垂死者最后囈語的醫(yī)師，面對著一份來自**黑沙遺址的“死卷”——一份碳化嚴(yán)重、幾乎與自身灰燼重新熔合的古代羊皮殘卷。
工作己持續(xù)數(shù)周，進展微乎其微，希望如同殘卷本身，薄脆而渺茫。
臺燈冷白的光圈將他與外界隔絕，只照亮手下這一方焦黑的苦難。
鑷尖探入一片微微翹起的碳殼下，動作輕得如同觸碰一場易碎的噩夢。
他屏住呼吸，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幾乎不存在的阻力。
一片頑固的碳殼終于屈服，被完整剝離。
剎那間，下方露出一段驚心的墨色——并非工整的書寫，而是一種扭曲、狂野、仿佛擁有自己生命的線條。
它不像是畫上去的，更像是在極致的痛苦中從羊皮內(nèi)部生長出來的疤痕。
那是兩株異質(zhì)的生命在瘋狂地糾纏、絞殺、又共生，似樹非樹，似蛇非蛇，透著一股蠻荒的邪性。
是樹。
一棵絕不能、也不該存在于任何正統(tǒng)經(jīng)卷中的樹。
陳硯感到自己的胃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移動光源，調(diào)整雙目放大鏡的焦距，瞳孔在鏡片后急劇收縮。
在那怪異樹影的旁側(cè)，是幾近湮滅的希伯來文墨跡。
憑借多年鉆研制墨工藝與古文字學(xué)的經(jīng)驗，他艱難地辨認(rèn)出殘存的幾個字母，它們在腦中自動組合，拼湊出一句刻入所有信徒骨髓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吃的日子必定死…”《創(chuàng)世紀(jì)》中上帝冰冷的禁令。
一股寒意尚未攀上脊梁，他的目光卻被樹圖邊緣一處極微小的異樣牢牢抓住。
那不是一個字母，墨色的濃稠度與滲透感截然不同，帶著東方墨塊特有的潤和啞光。
他滴上特制的、pH值中性的軟化劑，用一根比新生兒睫毛還要纖柔的貂毛筆，像拂去天使眼淚般小心清理。
一撇，帶著決絕的頓挫；一橫，蘊藏著千鈞的隱忍；再一豎，似一把首插下來的利劍……一個清晰的、古老的漢字，從千年的塵封與死亡的包圍中，猙獰地浮現(xiàn)：“羞”。
時間驟然坍縮。
西十二歲的陳硯被一股蠻力猛地拽回十歲的那個下午。
圣堂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投下斑斕卻沉重的陰影。
他失手打碎了父親——那位總是肅穆得像教堂地下墓穴石刻的陳神父——在祝圣時最珍愛的圣餐銀杯。
圣酒與鮮血，一同從他劃破的掌心滴落在圣潔的亞麻桌布上，洇開一片驚心動魄的污跡。
父親沒有怒吼，沒有懲戒，只是轉(zhuǎn)過身，用一種他永生難忘的、混合著巨大悲憫與某種更深沉、更接近絕望的痛苦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然后，沉默地、不容抗拒地、當(dāng)眾地拉過他的手，為他清洗、涂抹藥膏、用潔白的紗布一層層纏繞。
沒有一句責(zé)備，卻比任何鞭打更令他窒息。
臺下教友們無聲的注視，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無處遁形的、**辣的羞恥感上。
他只想蜷縮，想變成地板上的一道裂縫，想從這個充滿了“看見”與“被看見”的世界徹底消失。
“啪嗒。”
一滴冰冷的汗珠從他額角滑落，砸在修復(fù)臺的超白玻璃板上，濺起一個微小的、透明的恐慌。
他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死死按在左手掌心那道早己淡化、卻從未真正消失的疤痕上，用力之猛，幾乎要掐出血來。
他猛地轉(zhuǎn)身，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手邊的鑷子架，金屬工具叮當(dāng)散落一地。
他渾然不顧，幾乎是撲到墻邊一個帶密碼鎖的恒溫恒濕柜前，手指顫抖著按下號碼。
柜門打開，冷氣溢出。
他從中取出一本邊緣嚴(yán)重磨損、顏色黯淡的黑色皮質(zhì)日記本。
他粗暴地翻動著紙頁，跳過前面那些關(guān)于教義辨析、靈修筆記的枯燥內(nèi)容，那些字跡工整、冷靜得令人心寒的論述。
他的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首抵最后一頁。
在那里。
用一支禿頭鉛筆反復(fù)涂畫、力透紙背、幾乎將紙頁撕裂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扭曲瘋狂的、糾纏不休的樹狀圖案。
那筆觸里蘊含的絕望與焦灼，幾乎要破紙而出，灼傷他的眼睛。
而在那瘋狂圖畫的旁邊，日記的空白處，是被無數(shù)遍、偏執(zhí)地、深深刻入紙張纖維的、同一個漢字：“羞”。
父親的絕筆，與他手中這片來自千年之前、萬里之外的殘卷，在此刻，在這間充斥著死亡氣息與歷史塵埃的修復(fù)室里，跨越了所有時空的距離，精準(zhǔn)而殘酷地重疊在一起。
像一把冰冷、古老、銹跡斑斑卻依舊鋒利的鑰匙，猛地捅進了他心扉最銹蝕、最幽深、最不愿觸碰的鎖孔，然后，狠狠轉(zhuǎn)動。
“咔噠。”
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脆響。
空氣里，仿佛響起一聲來自遠古的、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第一章 完）本章經(jīng)典句： “認(rèn)知的陷阱，總以真理的姿態(tài)，在靈魂最舊的傷疤上悄然開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