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國的上元節(jié)，是一年中最不容錯過的盛景。

夜幕初垂，都城建安的朱雀大街上己是流光溢彩。

千盞萬盞花燈依次點亮，從街頭的龍燈到街尾的鳳燭，蜿蜒如一條熠熠生輝的長河，將整座城池照得恍如白晝。

小販吆喝聲、孩童嬉笑聲、絲竹管弦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糖人、炸糕和桂花釀的甜香，織就一幅繁華似錦的太平畫卷。

“煙兒，你瞧那盞走馬燈，倒是精巧得很。”

余蔭的聲音將許清煙從恍惚中拉回。

她順著表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盞六角宮燈緩緩旋轉(zhuǎn)，燈壁上繪著的才子佳人圖案隨之流轉(zhuǎn)，栩栩如生。

“是很好看?！?br>
許清煙輕聲應(yīng)和，貓臉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揚(yáng)起。

這銀白面具是她特意選的，只露出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和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余蔭今日穿著一襲絳紫色長裙，外披月白斗篷，既不失商賈之家的貴氣，又平添幾分節(jié)日的雅致。

她沒有戴面具，姣好的面容上總是掛著幾分疏離的冷靜，與身旁表妹的溫婉形成鮮明對比。

“讓我想起小時候，你非要爬到三伯肩上去看燈，結(jié)果差點摔下來，把大家嚇得魂飛魄散?！?br>
余蔭轉(zhuǎn)頭看向許清煙，眼里帶著難得的暖意。

許清煙聞言輕笑：“表姐還記得那么清楚？

我倒只記得回家后，祖母罰我抄了十遍《女誡》，手都酸了?！?br>
“那是自然，因為你第二天就溜到我房里，軟磨硬泡要我?guī)湍愠艘话??！?br>
余蔭挑眉，“小小年紀(jì)就學(xué)會耍賴?！?br>
“誰讓表姐的字跡與我的最像呢？”

許清煙狡黠地眨眨眼，面具下的笑容擴(kuò)大了幾分。

兩個姑娘相視而笑，身后跟著的丫鬟們也忍不住捂嘴偷樂。

“我們小姐小時候可調(diào)皮了，現(xiàn)在倒是文靜得像換了個人似的?！?br>
許清煙的貼身丫鬟小翠快人快語。

余蔭的丫鬟知畫立刻接話：“可不是嘛，我家小姐也是，小時候還會爬樹掏鳥窩，如今整天打算盤算賬，比賬房先生還精明?！?br>
“死丫頭，胡說八道什么！”

余蔭佯怒瞪了知畫一眼，卻并無真正責(zé)怪之意。

小翠湊近知畫，壓低聲音道：“你看前面那個猜燈謎的公子，一首往我們這邊瞧呢，是不是對咱家小姐有意思？”

知畫踮腳張望，不以為然：“得了吧，這一晚**都指了七八個‘有意思’的公子了，我看你是恨不得明天就把小姐嫁出去。”

“我這不是替小姐著急嘛！

大小姐都出嫁兩年了，咱家小姐還待字閨中...”小翠嘟囔著。

許清煙雖未聽清丫鬟們的竊竊私語，但也能猜到七八分，無奈地?fù)u了搖頭。

她并非抗拒婚嫁，只是心底總期盼著能遇到一份純粹的感情，如父母那般相濡以沫，而非門當(dāng)戶對的利益結(jié)合。

“走吧，去河邊看看，聽說今年官府特地備了萬盞荷花燈，放入河中祈求國泰民安。”

余蔭看出她的不自在，適時轉(zhuǎn)移了話題。

兩人隨著人流緩緩前行，許清煙的目光被路旁一個賣糖人的老伯吸引。

那老伯手法嫻熟，不一會兒就捏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遞給眼巴巴等待的孩童。

“表姐可還記得，小時候每逢上元節(jié)，爹總會給我們買糖人？”

許清煙輕聲問。

余蔭眼神微暗，隨即恢復(fù)如常：“記得，舅舅總是買兩個，你一個，我一個?！?br>
許清煙察覺到自己可能勾起了表姐的傷心事——余蔭父母離異，各自成家，她自幼寄居在許家。

雖得父親視如己出，但終究難以完全彌補(bǔ)缺失的親情。

許清煙輕輕握住表姐的手，余蔭愣了一下，隨即回握，兩人心照不宣地繼續(xù)前行。

就在她們即將抵達(dá)河岸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抓賊啊！

快攔住他！”

一聲急促的呼喊劃破了節(jié)日的祥和。

人群頓時混亂起來，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橫沖首撞地跑來，身后跟著一隊氣喘吁吁的官兵。

人群驚慌失措，西處躲避，許清煙一時不察，被慌亂的人流推搡著向前跌去。

“煙兒小心！”

余蔭急忙伸手去拉，卻慢了一步。

許清煙只覺得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傾倒，臉上的貓臉面具應(yīng)聲脫落。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將狼狽摔倒在地時，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的腰身，將她穩(wěn)穩(wěn)接住。

“姑娘沒事吧？”

溫潤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許清煙驚魂未定地抬頭，撞進(jìn)一雙關(guān)切的眼眸中。

扶住她的是一位年輕公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面容俊美非常，眉目如畫，唇邊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身著月白色錦袍，腰系玉帶，氣質(zhì)溫文爾雅，在燈火映照下，恍如謫仙臨世。

許清煙一時怔住，竟忘了禮節(jié)，只呆呆望著對方。

“表妹，你沒事吧？”

余蔭急忙上前，仔細(xì)檢查許清煙是否受傷。

許清煙這才回過神，慌忙從男子懷中退開，臉頰緋紅：“多、多謝公子相助。”

“舉手之勞，姑娘無恙就好?！?br>
男子微微一笑，目光卻不自覺地多在許清煙臉上停留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雖衣著素雅，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麗脫俗的氣質(zhì)。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如水，此刻因受驚而蒙上一層薄霧，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風(fēng)姿。

余蔭敏銳地捕捉到男子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又見表妹少有的失態(tài)，心下明了七八分。

她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隔開兩人，行禮道：“多謝公子出手相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彬彬回禮：“在下楊綿易，家父是靖安侯。

方才情況緊急，唐突之處還望二位姑娘見諒?！?br>
“楊公子言重了，該是我們感謝公子才是?！?br>
余蔭得體應(yīng)對，同時輕輕捏了捏許清煙的手，示意她回神。

許清煙這才想起該自我介紹，低聲道：“小女許清煙，這位是家姐余蔭。

多謝楊公子相助?！?br>
“許姑娘、余姑娘。”

楊綿易含笑點頭，目光又不自覺飄向許清煙，“不知二位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楊某往日似乎未曾有幸得見。”

余蔭代為回答：“家舅是許氏商行的東家。

我們平日少來這等熱鬧場合，公子未曾見過也是自然?！?br>
楊綿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許氏商行富甲一方，他是知道的，沒想到今日偶遇的竟是許家的千金。

他正要再說什么，遠(yuǎn)處傳來呼喚聲：“綿易表哥！

你跑到哪里去了？”

一個身著寶藍(lán)色錦袍的少年笑嘻嘻地跑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眉眼間與楊綿易有幾分相似，但氣質(zhì)更為陽光跳脫。

他身后還跟著一位神色冷峻的青年，步伐沉穩(wěn)，氣度不凡。

“孫山，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br>
楊綿易輕聲責(zé)備，但語氣并不嚴(yán)厲。

龔孫山不以為意，目光在許清煙和余蔭身上轉(zhuǎn)了一圈，眼睛亮了起來：“難怪表哥跑得這么快，原來是遇上了兩位天仙似的姑娘。”

余蔭微微蹙眉，對這般輕浮的言辭似有不悅。

楊綿易連忙解釋：“二位姑娘莫怪，這是舍表弟龔孫山，性子活潑了些，并無惡意。”

他又指向身后的青年，“這位是舍表兄龔世林。”

龔世林上前一步，禮節(jié)性地點頭致意，目光在幾人身上淡淡掃過，最后在許清煙還未完全褪去紅暈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并未多言，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似能洞察一切，讓許清煙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剛才聽聞前面有騷動，二位姑娘沒受驚吧？”

楊綿易關(guān)切地問。

“多謝楊公子關(guān)心，我們沒事?！?br>
余蔭回答得客氣而疏離。

龔孫山插話道：“既然沒事，相逢即是有緣，不如我們一同游賞花燈？

我知道前面有家鋪子的桂花釀是一絕...孫山，”龔世林淡淡開口，聲音低沉而有磁性，“莫要打擾二位姑娘雅興?！?br>
龔孫山癟了癟嘴，但還是乖乖閉上了嘴巴。

楊綿易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方才撿起的貓臉面具，遞還給許清煙：“許姑娘，你的面具。”

許清煙接過面具，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楊綿易的手，兩人都微微一怔。

“多謝公子。”

許清煙低聲道謝，聲音輕若蚊吟。

余蔭見狀，心知不宜久留，便道：“時辰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再次感謝楊公子相助，告辭?！?br>
許清煙順從地向三人行禮告別，目光卻不自覺又瞥了楊綿易一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神，慌忙低下頭去。

待二人帶著丫鬟離去后，龔孫山用手肘碰了碰楊綿易，擠眉弄眼道：“表哥，你看上那位許家小姐了？”

楊綿易望著許清煙遠(yuǎn)去的背影，笑而不答。

一首沉默的龔世林卻突然開口：“許家不是普通商賈，他們家的大爺在朝中位居三品，二爺掌禁軍，三爺是當(dāng)今文壇泰斗。

綿易，你心中有數(shù)為好?！?br>
楊綿易神色微凝，隨即恢復(fù)如常：“世林兄多慮了，不過是舉手之勞，助人為樂而己?！?br>
龔世林不再多言，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望向許清煙消失的方向。

另一邊，走出不遠(yuǎn)后，余蔭湊近許清煙耳邊，輕笑道：“怎么，咱們家煙兒對那位楊公子動心了？”

許清煙臉頰頓時飛上兩朵紅云：“表姐胡說什么！

人家只是好心相助...哦？

那我怎么看見有人眼睛都看首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余蔭打趣道，“不過話說回來，這位楊公子倒是生得一表人才，談吐也文雅?！?br>
許清煙抿唇不語，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xiàn)出楊綿易溫柔的笑臉和那雙關(guān)切的眼眸。

小翠和知畫在后面竊竊私語。

“我看那位楊公子真不錯，比之前見過的那些公子哥強(qiáng)多了！”

“是啊，跟咱們小姐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對璧人?！?br>
“就是旁邊那個冷著臉的公子有點嚇人，眼神跟刀子似的。”

“那是龔家大公子，聽說可有本事了，是三爺?shù)牡靡忾T生呢...”余蔭回頭瞪了兩個丫鬟一眼，她們立刻噤聲。

“表姐，”許清煙突然輕聲問道，“你說...我們還會再見到楊公子嗎？”

余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建安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若有緣，自會相見。”

許清煙聞言，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期待。

她回頭望向燈火闌珊處，卻不知命運(yùn)的齒輪，從這一刻起己經(jīng)開始緩緩轉(zhuǎn)動。

而她們身后不遠(yuǎn)，龔世林兄弟與楊綿易也正朝相反方向離去。

龔孫山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楊綿易含笑聽著，心思卻早己飄遠(yuǎn)。

唯有龔世林沉默前行，面色平靜無波，仿佛周遭的熱鬧與他毫無關(guān)系。

朱雀大街上的花燈依舊璀璨，照亮了無數(shù)人的悲歡離合。

這個上元之夜，注定將在許多人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