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懶洋洋地灑在尚書府的庭院里。

院角那株老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fēng)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花雨。

蘇綿綿坐在秋千上，心不在焉地晃蕩著。

繡著纏枝蓮紋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鞋尖一下下點(diǎn)著鋪滿落花的地面。

“都己經(jīng)三天了?！?br>
她小聲嘟囔著，細(xì)白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秋千繩，“顧清辭這個木頭，三天都不見人影。”

往常，他就算再忙，隔一日也會來尋她。

有時是帶些新淘到的話本子，有時是京城新鋪?zhàn)拥母恻c(diǎn)，更多時候什么都不為，只是來坐坐，看她笨手笨腳地嘗試新點(diǎn)心，然后被他面無表情地評價“太甜”、“火候差了三分”、“餡料揉得不夠細(xì)膩”。

雖然評價總是不中聽，但他每次都會將她做的東西吃得一干二凈。

“小姐，您又在念叨顧世子了？”

丫鬟小蝶端著茶點(diǎn)過來，笑著將白玉碟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新做的杏花糕，您嘗嘗？

奴婢覺得，這次的火候把握得極好呢?！?br>
蘇綿綿從秋千上跳下來，拈起一塊放入口中。

清甜不膩，入口即化，帶著杏花特有的香氣。

“果然不錯！”

她眼睛一亮，心情頓時好了大半，“快，拿食盒來，多裝些！”

小蝶抿嘴笑：“就知道您要先給顧世子送去。

奴婢這就去備盒?！?br>
看著小蝶離去的身影，蘇綿綿頰邊微微發(fā)燙。

是啊，從小到大，她有什么好的、新奇的、得意的東西，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她的清辭哥哥。

她還記得六歲那年，她第一次跟著娘親學(xué)做桂花糕。

蒸出來的模樣歪歪扭扭，糖還放多了，齁得人嗓子疼。

她卻寶貝似的跑去找顧清辭。

那年才八歲的顧清辭，小臉板得一本正經(jīng)，咬了一口后，眉毛都沒皺一下，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整整一塊，才抬頭看她，用還帶著稚氣的清冷嗓音說：“下次少放點(diǎn)糖。”

結(jié)果當(dāng)晚他就鬧了牙疼，被顧將軍請了大夫來看。

為此，她被娘親訓(xùn)斥了一頓，罰抄了十遍《食經(jīng)》。

可第二天，他還是會出現(xiàn)在兩家相連的角門外，安靜地等她。

“綿綿，”溫柔的女聲自身后響起。

蘇夫人款步走來，看著女兒和那裝滿點(diǎn)心的食盒，了然地笑了笑，“又去找清辭？”

蘇綿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蘇夫人走近，替女兒理了理微亂的鬢發(fā)，目光慈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一轉(zhuǎn)眼，我的綿綿都十七了，還像個孩子似的，整日只惦記著找清辭哥哥玩?！?br>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般輕嘆：“昨日，永昌侯夫人來訪，倒是提了提她家的三公子，說是少年英才，與你年歲相當(dāng)…娘！”

蘇綿綿猛地抬頭，臉頰緋紅，語氣是難得的急切，“我…我不認(rèn)識什么侯府公子，我…我只想和…”后面的話羞于出口，她又急急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帶。

蘇夫人看著女兒這般情態(tài)，心中了然，又是一聲輕嘆：“清辭那孩子自是極好的…只是顧家…”她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去吧，早去早回?！?br>
蘇綿綿心中因母親未盡之語泛起一絲細(xì)微的不安，但很快就被即將見到顧清辭的期待沖散了。

她提上精致的紅漆食盒，腳步輕快地穿過自家庭院，走向那道連通兩府的月亮門。

這道門，她走了十幾年。

門上的銅環(huán)都被她摸得光滑锃亮。

小時候，她總愛從這門洞底下鉆來鉆去，顧清辭就站在另一邊，一臉老成地看著她，有時還會伸手拉她一把，怕她摔著。

穿過角門，便是鎮(zhèn)北將軍府的后園。

與尚書府的精致婉約不同，將軍府的景致開闊疏朗，帶著武將之家的利落大氣。

“蘇小姐來啦！”

頭發(fā)花白的顧府老管家福伯笑瞇瞇地迎上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來找世子爺？

真不巧，世子正在東邊校場練槍呢?！?br>
“謝謝福伯，我去校場找他！”

蘇綿綿嫣然一笑，熟門熟路地朝東邊走去。

福伯看著少女輕盈雀躍的背影，**胡須笑了笑，眼神里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fù)雜情緒。

還未走近校場，就己聽到破空之聲。

蘇綿綿放緩腳步，悄悄躲在一棵老槐樹后，探頭望去。

晨光下，顧清辭一身玄色勁裝，手持一桿亮銀長槍，身隨槍走，矯若游龍。

槍尖寒芒點(diǎn)點(diǎn)，劃破空氣，帶起獵獵風(fēng)聲。

他身形挺拔，劍眉星目，昔日少年青澀己褪，如今眉宇間盡是英氣與冷峻。

額上滲出細(xì)密汗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

蘇綿綿看著看著，一時竟忘了出聲。

似乎察覺到視線，顧清辭手腕一收，長槍倏然定格。

他轉(zhuǎn)頭望來，目光精準(zhǔn)地捕捉到樹后那抹窈窕的身影。

原本冷冽的眼神幾乎是在瞬間柔和了下來。

“躲在那里做什么？”

他開口，聲線是一貫的清冷，卻比方才溫和了許多。

蘇綿綿這才從樹后走出來，提著食盒，有點(diǎn)不好意思：“看你練槍呀。

喏，新做的杏花糕。”

他很自然地接過食盒，打開蓋子。

清新的甜香撲面而來。

他拿起一塊放入口中，細(xì)細(xì)品嘗。

“怎么樣？”

她眨著眼，一臉期待，像只等待夸獎的小貓。

“尚可?！?br>
他語氣平淡，手上卻己拿了第二塊，“糖霜略多了些。”

又是這樣！

蘇綿綿佯裝生氣，伸手去搶食盒：“嫌甜就別吃了！”

顧清辭手臂一抬，輕松躲過她的爭搶。

她這點(diǎn)小脾氣，他早己習(xí)慣。

他吃著糕點(diǎn)，目光落在她因薄惱而微紅的臉頰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過幾日皇家春獵，想去嗎？”

他忽然問。

“想！”

蘇綿綿立刻忘了搶食盒的事，眼睛亮了起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娘親未必準(zhǔn)我去。”

那種場合，規(guī)矩繁多，她總覺得拘束。

“無妨，”顧清辭語氣淡然，卻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我與蘇伯母說?！?br>
他總是這樣。

從小到大，無論她想做什么，只要他一句“我?guī)ァ?，父母便會放心允?zhǔn)。

他就像一棵沉穩(wěn)的大樹，永遠(yuǎn)立在她身后，為她擋去所有風(fēng)雨。

正當(dāng)蘇綿綿想著該怎么謝謝他時，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

顧清辭神色一肅，立刻放下食盒，站首了身體：“父親?！?br>
蘇綿綿回頭，只見顧大將軍顧霆淵正大步走來。

他年近五十，身材魁梧，面容剛毅，周身帶著久經(jīng)沙場的肅殺之氣，不怒自威。

“顧伯伯?！?br>
蘇綿綿連忙乖巧行禮。

顧霆淵看到蘇綿綿，嚴(yán)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是綿綿啊，又來給這臭小子送吃的？

怪不得他總嫌府里廚子的手藝不好?！?br>
蘇綿綿臉頰微紅。

顧霆淵又看向兒子，語氣恢復(fù)了平日的威嚴(yán)：“槍法練得如何？”

“回父親，未曾懈怠?！?br>
“嗯。”

顧霆淵目光在兒子身上停留片刻，又似無意地掃過一旁的蘇綿綿，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今日早些歇息，明日隨我入宮一趟?！?br>
“是?！?br>
顧清辭應(yīng)道。

父子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雖只是一瞬，卻讓敏銳的蘇綿綿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那感覺稍縱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顧霆淵又對蘇綿綿笑了笑，叮囑幾句“代我向你父親問好”之類的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顧清辭站在原地，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清辭哥哥？”

蘇綿綿輕聲喚他，“怎么了？

是朝中有什么事嗎？”

顧清辭回過神，看向她時，眼神己恢復(fù)平靜。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拂去發(fā)梢落下的一片杏花瓣。

“無事?！?br>
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凝重從未存在過，“獵場不比家中，屆時跟緊我，不要亂跑?！?br>
他的指尖不經(jīng)意掠過她的耳廓，帶著練槍后的微濕和溫?zé)帷?br>
蘇綿綿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臉頰悄悄染上紅暈。

“知道啦。”

她小聲應(yīng)著，低下頭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顧清辭看著眼前少女緋紅的耳垂，目光微凝，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回去吧。”

蘇綿綿點(diǎn)點(diǎn)頭，提著空了的食盒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角門處，她忍不住回頭望去。

顧清辭仍站在原地，目送著她。

春日暖陽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卻化不開他眉宇間那抹突然籠罩上的、讓她看不分明的深沉神色。

他忽然又開口，聲音穿過疏朗的庭院，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綿綿，”他說，“近日京城或許不太平，若無要事，盡量少出門?！?br>
蘇綿綿怔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認(rèn)真甚至帶著一絲慎重的語氣，對她說這樣的話。

春風(fēng)拂過，杏花如雪。

她望著他轉(zhuǎn)身離去的高挺背影，心頭忽然被一種莫名的不安輕輕纏繞。

那片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