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房門被推開。

看格局是間佛堂，慈眉善目的金象，裊裊的檀香。

佛堂里的檀香濃得化不開，絲絲縷縷纏繞著供臺上的金象，那慈眉善目的眉眼在裊裊煙氣里，竟也顯出幾分沉郁。

昨夜燃盡的燭臺歪在角落，半截燭淚凝著，宛如凍住的淚痕。

抄好的**散落在青緞拜墊旁，宣紙上的墨跡早己干透，卻仍能窺見幾分落筆時的倉促。

堂下，書案橫陳，兩個身影正伏案淺眠。

靠里的少女約莫十二三歲，梳著時興的垂鬟分髾髻，發(fā)間點綴著幾枚淡粉珍珠，松散的髾尾垂在肩側(cè)，隨著晨風微微晃動。

額前細軟的碎發(fā)被薄汗濡濕，貼在臉頰上。

她穿著一身粉白襦裙，領口袖口用銀線精細地繡著細巧的水仙，外披一件月杏色素面小襖，愈發(fā)襯得她膚色瑩白。

腰間系的銀帶下綴著幾顆小珍珠。

旁邊的小丫鬟生著一張討喜的圓臉，梳著雙丫髻，扎著同色發(fā)帶，襖裙料子雖尋常，卻也整潔干凈。

她先被門響驚醒，睫毛顫了顫，茫然抬頭，待看清門口的人影，嘴巴下意識張開，那聲“姑娘”還未出口，便被身旁少女極輕的一瞥按了回去——只悄悄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無意識地掐著手心。

來人是近日負責“教導”江明昭的劉嬤嬤，以及皇后身邊的碧璽姑姑。

身后還跟著西個手捧服飾的小宮女，一水兒的青綠宮裝靜靜立在那里。

碧璽姑姑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甜潤，帶著宮中女官特有的熱絡腔調(diào)：“哎呀！

江姑娘真是誠心！

瞧瞧，竟抄了這許多**，為遠征的將士們祈福一夜，這份心意，皇后娘娘若是知曉，定要夸贊姑娘仁善！”

她邊說邊邁著輕快的碎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拉江明昭的手腕，指尖帶著清晨微涼的脂粉香氣。

湯圓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誠心？

分明是你們這些老……老嬤嬤逼著姑娘抄到后半夜！

話說得比蜜還甜，心里還不知打著什么算盤，就想把姑娘拘在這深宮里！

她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趕忙屈膝行禮，嘴角努力彎出恭順的弧度，手中的帕子卻在身側(cè)悄悄擰成了麻花。

江明昭在她指尖觸到前，手腕幾不可見地微微一縮，隨即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厍バ辛藗€禮，聲音柔和，卻不失分寸：“碧璽姑姑、劉嬤嬤安好。

昨夜抄經(jīng)不覺入了神，竟忘了時辰，此刻儀容不整，發(fā)髻散亂，實在失禮，還請姑姑、嬤嬤勿怪。

不知皇后娘娘此時召見，有何吩咐？

勞煩姑姑示下?！?br>
她微微垂著頭，額前碎發(fā)遮掩了眼底情緒，唯有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悄悄收緊，透露出主人一絲緊繃的心緒——在宮中這些時日，她早己摸清，越是這般親切熱絡，背后往往越是藏著算計。

碧璽姑姑的手落了個空，面上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就勢親切地輕拍了一下江明昭的肩頭：“江姑娘總是這般禮數(shù)周全，難怪皇后娘娘時常惦記著。

今日是樁喜事——您家老夫人進宮來給太后娘娘請安，特意求了恩典想見見您呢。

您快隨她們?nèi)ド陨哉硪幌?，這就往松鶴殿去見老夫人吧。”

她語速輕快，說到這兒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帶懊惱地輕輕“哎喲”一聲，屈指敲了敲自己的額角，“瞧我這記性！

老夫人前幾日便遞了話想進宮請安順便瞧瞧姑娘，偏生娘娘近日忙于祈福事宜，我竟忙忘了提前知會姑娘一聲，該打，真是該打！”

這話聽著像是自責，實則綿里藏針，分明是在警醒江明昭。

江明昭立刻側(cè)身微避，語氣愈發(fā)恭謹柔順，截住了她的話頭：“姑姑言重了！

皇后娘娘日理萬機，心系的是社稷安康、天下福祉。

臣女微末，家中瑣事怎敢勞動姑姑掛心、煩擾娘娘清聽？

您萬萬不可如此說，實在是折煞臣女了?！?br>
她這話接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對方顏面，又輕輕巧巧將那份“警醒”擋了回去。

碧璽姑姑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一旁的劉嬤嬤見狀，立刻板起面孔，扭頭對身后的小宮女們斥道：“都沒長耳朵嗎？

碧璽姑姑的話聽見沒有？

還不趕緊伺候江姑娘重新梳妝！

若是誤了去松鶴殿的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小宮女們嚇得連忙低聲應“是”，上前欲攙扶江明昭。

湯圓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忍不住腹誹：這般急躁粗魯，還好意思當教養(yǎng)嬤嬤？

連半分從容體面都沒有！

腳下卻不敢怠慢，搶上一步，穩(wěn)穩(wěn)扶住自家姑**胳膊，聲音壓得低低，滿是關切：“姑娘，仔細腳下，慢些?！?br>
梳洗**的過程快而不亂。

宮女們手腳麻利地為江明昭重新梳攏了頭發(fā)，依舊梳成垂鬟分髾髻，換上一身藕荷色折枝花卉紋的襦裙，外罩一件水綠色輕容紗帔子，腰間系上翡翠色絲絳，懸一枚玲瓏白玉佩。

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清新雅致，只是眼底那抹被小心藏起的倦色，終究難以完全掩蓋。

碧璽姑姑見她收拾妥當，便笑著告辭，說要回皇后宮中復命，由劉嬤嬤引江明昭前往松鶴殿。

一出佛堂，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江明昭幾乎忍不住想深深吸一口氣。

她步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若非劉嬤嬤在一旁時不時端著架子提醒“江小姐，步穩(wěn)些，注意儀態(tài)”，她幾乎要提起裙擺，朝著祖母所在的方向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