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死寂無聲。

沉重的鐐銬拖曳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發(fā)出嘩啦啦的哀鳴。

陸承風(fēng)跪在殿中，血污與塵土凝固在曾經(jīng)的戰(zhàn)袍上，鐵銹的氣味混雜著干涸的血腥，鉆入鼻腔。

他的脊梁，依舊挺首。

一如此前無數(shù)次，他從邊疆凱旋，在此處接受封賞。

只是這一次，沒有榮耀，只有枷鎖。

腦海中，一幕畫面反復(fù)閃現(xiàn)。

黃沙漫天的戰(zhàn)場，他最信任的副將，那張憨厚的臉孔突然變得猙獰，雪亮的刀鋒毫無征兆地刺入他的后心。

“將軍，對不住了?！?br>
為什么？

這個問題，從他倒下的那一刻起，就在心中反復(fù)灼燒。

御座之上，皇帝李淵的面容隱在十二旒冕的陰影之下，看不真切。

但那份熟悉的壓迫感，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

“陸承風(fēng)，你可知罪？”

李淵的聲音沒有起伏，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陸承風(fēng)抬起頭，血污遮掩了他大部分容貌，唯獨一雙眼睛，在昏暗的殿中，依舊清亮。

“臣，無罪。”

他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無罪？”

李淵重復(fù)了一遍，帶著幾分嘲弄，“好一個無罪！”

他將一份奏折狠狠擲下。

奏折翻滾著，落在了陸承風(fēng)的面前。

上面用朱砂筆寫滿了所謂的“罪狀”。

“勾結(jié)北狄，出賣軍情，致使我大燕三萬將士埋骨沙場！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你還敢言無罪？”

陸承風(fēng)沒有去看那份奏折。

那些字，他一個都不信。

他只看著御座上的那個人。

那是他自幼立誓要效忠的君王。

“陛下，北狄狡詐，我軍糧道被劫，分明是軍中有**泄密，懇請陛下徹查！”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嬌弱的女聲響了起來。

“承風(fēng)哥哥……”李明月從隊列中走出，她今日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臉上淚痕未干，美得讓人心碎。

她是他的未婚妻。

大燕最尊貴的明月公主。

“月兒也不愿相信這是真的。”

她走到陸承風(fēng)身邊，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可是……可是這些證據(jù)……”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向那份奏折，仿佛那是什么骯臟的東西，碰一下都嫌污了手。

“人證物證俱在，你讓月兒如何信你？

讓父皇如何信你？”

她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針，扎在陸承-風(fēng)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

好一朵嬌艷的食人花。

陸承風(fēng)在心中冷笑。

過去的他，就是被這副溫柔賢惠的模樣騙了過去。

“公主殿下?！?br>
他刻意加重了稱呼，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戰(zhàn)場兇險，非閨閣女子所能想象。

所謂證據(jù)，偽造起來，又有何難？”

“放肆！”

一聲厲喝打斷了他。

二皇子李乾從另一側(cè)走出，他容貌與李明月有七分相像，但那份俊美中，卻透著一股陰鷙。

“陸將軍，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他向皇帝一拱手。

“父皇，兒臣這里，還有一份從陸將軍府上搜出的，他與北狄可汗來往的密信！”

一名內(nèi)侍立刻呈上一個托盤，托盤里放著幾封泛黃的信件。

信封上，蓋著陸承風(fēng)的私人印章。

李乾臉上浮現(xiàn)一抹冷笑。

“陸將軍，這印章，你總不會不認(rèn)得吧？”

陸承風(fēng)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印章，是真的。

那是他及冠之時，父親親手為他刻的，天下間，只此一枚。

可是，信，是假的。

“這信，不是我寫的?！?br>
他一字一頓地開口。

“哦？

此話怎講？”

李乾饒有興致地追問，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信中所用‘北涼’一詞，乃北狄舊稱，我朝與北狄**，所有文書往來，皆稱其‘北狄’，絕不會用此舊稱。

此乃其一?！?br>
陸承風(fēng)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其二，信中落款的日期，七月十五，那日我正在追擊一股狄人散兵，身在百里之外的鷹愁崖，有數(shù)千將士可以作證，如何能于帥帳之中寫下這封信？”

他冷靜地分析著，思維縝密，一如在沙場上布局。

他以為，這足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他想錯了。

李乾聽完，非但沒有慌張，反而笑出聲來。

“說得好，說得真是天衣無縫。”

他拍了拍手。

“陸將軍不愧是少年將軍，心思縝密，連脫罪之詞都想得如此周全?！?br>
他話鋒一轉(zhuǎn)。

“可你忘了，你陸承風(fēng)算無遺策，難道就不會提前寫好書信，故意留下破綻，好讓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為自己脫罪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陸承風(fēng)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審判。

這是一場早己設(shè)計好的**。

證據(jù)、邏輯、真相……在絕對的權(quán)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們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他死。

李明月此時又“恰到好處”地開口了。

“承風(fēng)哥哥，你收手吧……不要再錯下去了。

只要你肯認(rèn)罪，我……我去求父皇，留你一命?！?br>
她說著，便真的轉(zhuǎn)向皇帝，泫然欲泣地跪下。

“父皇，求您看在承風(fēng)往日功勞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李乾與李明月，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在李明月跪下的瞬間，她的頭微微偏向李乾的方向，兩人完成了一次短暫的視線交匯。

那交匯之中，閃過的是得逞的快意，和不加掩飾的狠毒。

陸承風(fēng)捕捉到了。

心，徹底沉了下去。

所有的辯駁，所有的希望，都在這一刻，化為齏粉。

他不再說話，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夠了！”

皇帝李淵終于開口，打斷了這場鬧劇。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

“陸承風(fēng)通敵叛國，罪證確鑿，百死莫贖！”

“念其過往有功，暫留其性命。”

“傳朕旨意，剝奪陸承風(fēng)一切爵位，貶為庶人，打入天牢，著刑部嚴(yán)加拷問，務(wù)必將所有同黨，一網(wǎng)打盡！”

“陛下英明！”

二皇子李乾立刻高呼。

****，山呼萬歲。

那些曾經(jīng)對他笑臉相迎，稱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恨不得踩上他一腳，以示忠心。

這就是朝堂。

這就是人心。

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上前，粗暴地架起陸承風(fēng)，向殿外拖去。

鐵鏈在地上劃出長長的，絕望的痕跡。

就在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陸承風(fēng)的余光，無意中瞥見了金鑾殿一根巨大的盤龍柱后。

那里，立著一道紅色的身影。

那紅色，不是宮女的粉，也不是禁軍的甲，而是一種妖異的，如同鮮血一般的紅。

身影一閃而過，快得好像一個錯覺。

但陸承風(fēng)確信，自己看見了。

那道紅影是誰？

這個念頭，成了他墜入黑暗前，最后一絲清明的意識。

“砰！”

天牢的大門重重關(guān)上。

陸承風(fēng)被扔進(jìn)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霉味，血腥味，還有不知名的腐臭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身上的傷口在痛。

心里的傷口，在流血。

背叛，誣陷，眾叛親離。

他為之奮戰(zhàn)的一切，守護(hù)的一切，到頭來，成了一個笑話。

無盡的黑暗從西面八方涌來，將他徹底吞噬。

他，被絕望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