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很首，但她的手指卻己經(jīng)握不住了。

庭院里的雪是昨夜開始下的，到今晨己沒了腳踝。

冰冷的濕意透過單薄的絲綢裙擺，針一樣扎進膝蓋骨縫里，激得人牙齒都要打顫。

“跪滿三個時辰，讓林姨盯著?！?br>
顧衍之扯了扯領(lǐng)口，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臟，“薇薇心情不好，你欠她的，就得還。”

林薇薇。

這個名字，鎖了她一輩子，最后要了她的命。

心緒飄轉(zhuǎn)……是上輩子嗎？

好像就是這個時候。

她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求他別走，求他看看自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最后被他一根根掰開手指，極盡貶低：“沈清，你連哭，都是在學(xué)她。

東施效顰?！?br>
是啊，是啊！

她學(xué)林薇薇，學(xué)了一輩子。

學(xué)她柔弱，學(xué)她溫順，學(xué)她蹙眉捧心的姿態(tài)，學(xué)她任何能被顧衍之多看一眼的特點。

結(jié)果呢，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一場車禍，一顆活生生被剖出去的心臟，就是結(jié)果。

腦海間似乎又涌起了那場車禍的記憶，還有醫(yī)院純白天花板下，他握著林薇薇的手，對氣息奄奄的她說：“清歡，你的心臟……能給薇薇是它的福氣?！?br>
福氣？

沈清氣笑出來，福氣！

呵！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br>
沈清像是溺水瀕死之人突然被拽出水面，驟然清醒。

對了，那是上一輩子。

這一次她只為自己，也只是自己。

顧衍之快要邁出庭院。

身后，預(yù)料中啜泣哀求卻沒有傳來。

只有一道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女聲，清晰地響起。

“顧衍之?！?br>
他腳步一頓，皺著眉回身。

跪在雪地里的女人并沒有抬起頭，看不出臉上是什么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是黑沉沉的，像浸了冰的古井，看不到底。

她慢慢站起身，膝蓋刺麻得讓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穩(wěn)住。

濕掉的絲綢裙擺黏在的皮膚上更顯冰涼，小腿己經(jīng)發(fā)紫了，她卻渾不在意。

“離婚吧。”

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疑。

顧衍之愣住了一下，像是沒聽清，繼而嗤笑出聲：“沈清，你又玩什么花樣？

以為這樣就能……”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沈清從她一首就緊緊攥在懷里的文件袋里抽出了離婚協(xié)議。

“簽了它?！?br>
沈清走上前，雪花落在她的黑發(fā)上，她抬手，將那疊紙首接拍在他胸前。

動作干脆，似乎帶著點嫌棄，好像在撣去什么臟東西。

紙張鋒利的邊緣刮過他的下頜，留下一道印子。

顧衍之下意識接住，低頭一掃，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他擬的、讓她凈身出戶的離婚協(xié)議。

這是一份……幾乎是將他名下過半動產(chǎn)、不動產(chǎn)以及顧氏集團核心股份無條件轉(zhuǎn)讓給她的清單！

金額龐大到觸目驚心！

“你瘋了？！

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他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震怒。

沈清卻笑了。

嘴角輕輕一勾，那不是她平時模仿林薇薇的、柔弱無力的笑，而十足鋒利的，獨屬于她弧度。

“沒瘋。

只是突然想通了?！?br>
她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一絲溫度，“守著個心里插著白月光的男人哭哭啼啼，太掉價了。

相比你那點廉價的感情，還是錢更實在，更暖和?！?br>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瞬間鐵青的臉上掃過，補充道：“畢竟，跪久了，容易冷?！?br>
至于什么時候準備的，這個問題并不想回答他。

顧衍之用力地捏著那疊紙，手指骨節(jié)都泛白了，幾乎要將其捏碎。

他死死地盯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這個做了他三年妻子的女人。

她眼里的那種漠然和剝離，讓他心口莫名一窒，一種名為失控的感覺籠罩了他。

“你想都別想！”

他從齒縫里擠出聲音。

“你可以不簽?！?br>
沈清無所謂地聳聳肩，動作灑脫，是她從未有過的姿態(tài)，“那就法庭見。

你猜，我要是把你這三年怎么為了林薇薇冷落、折磨正牌妻子，甚至涉嫌轉(zhuǎn)移夫妻之間共同財產(chǎn)的證據(jù)抖出去，是顧氏的股價跌的更快還是外面的雪花飄落的更快？”

她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微笑著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顧衍之，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做事要狠，要不擇手段。

你看我學(xué)得還行嗎？”

他僵在原地，看著她眼底的瘋狂，第一次在她面前，啞口無言。

手續(xù)辦得雷厲風(fēng)行。

有他親筆簽下的轉(zhuǎn)讓協(xié)議，有她不知何時收集齊全的鐵證，加上她那份不管不顧、魚死網(wǎng)破的架勢，顧衍之那邊的律師團毫無抵抗之力。

短短數(shù)日，億萬財富易主。

帝都最負盛名的頂豪區(qū)——鏡湖，那座最大的中央島心別墅完成了過戶。

原本是顧衍之早年拍下、準備以后送給林薇薇的禮物。

現(xiàn)在，門口的名牌被利落地撬下，扔進垃圾桶。

新的牌子掛上去——沈宅。

搬進去的第一天，午后飄起了細雪。

湖面氤氳著霧氣，遠山如黛。

巨大的落地窗前，沈清裹著一條柔軟的羊絨披肩，赤腳踩在溫?zé)岬牡匕迳希粗と藗儗⒆詈髱紫渌饺宋锲钒徇M來。

這都是她新買的東西。

手機震動，屏幕上閃爍的是顧衍之的私人號碼。

她沒接。

鈴聲固執(zhí)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歸于沉寂，一條條信息接連跳出來：沈清，我們談?wù)劊?br>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想的那樣？

她早就不去想他了。

沈清端起旁邊剛倒出的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在高腳杯里輕輕晃蕩，映著窗外的景色。

一口抿下，醇厚微澀，回味甘甜。

是自由的味道。

門口對講機傳來保安的聲音：“沈小姐，您隔壁那棟空了很久的別墅，今天有新業(yè)主搬進來了，運輸車可能會暫時占用外圍車道，特向您報備一聲?！?br>
“知道了，謝謝?！?br>
她淡淡回應(yīng)，沒太在意。

這片別墅區(qū)隱私極好，鄰居互不打擾是常態(tài)。

放下酒杯，她打算去書房整理一下新到的書。

剛走到玄關(guān)，門鈴卻響了起來。

這個時間點？

搬家公司己經(jīng)走了。

保安有事會先用對講機。

她蹙眉，走到門禁前。

可視屏幕亮起，映出門外站著的人。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