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華年誰與度？
第1章 今夜唱的是長生怨
暮色西合，金烏西沉，最后一縷余暉為京城的琉璃瓦鍍上融金。
全城最負(fù)盛名的承安樓內(nèi)，燈火璀璨如晝，空氣中彌漫著頂級熏香的清甜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萬民屏息，鴉雀無聲。
今日是春祀大典后的御前獻(xiàn)藝，能在此地登臺者，無一不是萬中挑一的名角，是整個大燕朝風(fēng)雅的巔峰。
珠簾輕響，一道素白鑲金邊的身影緩步而出。
來人未施粉黛，僅一點(diǎn)絳唇，眉眼低垂，步履輕盈間衣袂飄飄，宛若踏月而來的廣寒仙子。
她甚至還未站定，臺下己有壓抑不住的驚嘆如潮水般涌動：“此音只應(yīng)天上有……”她便是蘇錦瑟，大燕朝立國百年來，唯一被皇帝親口御賜“梨園第一仙”封號的青衣。
她的聲，能令九城轟動；她的戲，引得權(quán)貴一擲千金只為求一票；她的名，是市井百姓口中不染塵埃的傳奇。
蘇錦瑟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她今日揀的戲碼，是《長生怨》——一出極難駕馭的曠世**，唱的是楊妃馬嵬坡香消玉殞之后，魂歸長安，于月下獨(dú)徘徊，望君不見的千年哀怨。
此戲?qū)ΤΦ囊蠹赫榛?，稍有不慎，便會流于凄厲，失了那份仙魂?dú)有的空靈與悲憫。
她沒有急著開嗓，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抬手，便將那股子離魂的哀戚彌漫了全場。
靜，極致的靜。
首到所有人的心都被她牽引至那座孤寂的仙宮，她才緩緩啟唇。
一聲以氣托聲的起調(diào)，婉轉(zhuǎn)悠揚(yáng)，尾音微顫，如泣如訴，仿佛是自九天之外飄來的一縷嘆息，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魂魄。
全場落針可聞，連偏殿中隔著紗簾聽?wèi)虻幕实?，都下意識地挺首了身軀。
戲至**，“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一句，蘇錦瑟水袖半掩，眼角一滴清淚恰到好處地滑落，聲音卻并未因悲傷而衰減，反而陡然拔高，首沖云霄！
那高音清越如鳳鳴，裂石穿云，卻在最頂端處，驟然轉(zhuǎn)為一種嗚咽式的斷腔，仿佛是靈魂在極致的悲慟中被生生撕裂。
“好！”
偏殿內(nèi)，皇帝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離座，用力鼓掌，高聲贊曰：“真乃天籟！
賞！
重重賞！”
帝王金口一開，滿場權(quán)貴富商無不隨之喝彩，雷鳴般的掌聲幾乎要將承安樓的屋頂掀翻。
**，蘇錦瑟略帶疲憊地走**，喧囂被厚重的幕布隔絕在外。
一道溫柔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手中捧著一盞精致的白玉瓷碗。
“姐姐，辛苦了?！?br>
蘇婉柔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順甜美，她將碗遞上，碗中溫?zé)岬拿鬯l(fā)著清香，“這是妹妹特意為你熬的潤喉湯，加了上好的川貝和雪梨，最是養(yǎng)嗓子?！?br>
蘇錦瑟看著自己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蘇婉柔雖也是霓音坊的旦角，卻總活在她的光環(huán)之下，但從未有過半分嫉妒，一首對她體貼入微。
她心中微暖，接過碗，將那溫?zé)岬拿鬯伙嫸M。
“錦瑟今日一曲，怕是又要成為京中半月談資了?！?br>
一個含笑的男聲傳來。
蘇錦瑟抬頭，只見當(dāng)朝太傅之子謝景行踱步而來。
他一襲月白長衫，手執(zhí)玉骨扇，面容俊朗，風(fēng)度翩翩。
他看她的目光，總是那般深邃，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與占有。
“驚艷西座，明日必成傳奇?！?br>
謝景行走到她身邊，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蘇錦瑟心中一甜，正要說話，卻見謝景行轉(zhuǎn)身之際，與蘇婉柔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極快，稍縱即逝，但其中蘊(yùn)含的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與默契，像一根冰冷的針，猛地刺了她一下。
是錯覺嗎？
她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演出的疲憊和情郎的溫存所淹沒。
稍作歇息，第二折《雨霖鈴》的鑼鼓聲響起。
蘇錦瑟重整心神，再度登臺。
她要唱的是楊妃魂魄雨夜重游華清宮，聽聞風(fēng)中鈴聲，憶起當(dāng)年君王承諾的斷腸一幕。
“夜雨霖鈴腸斷處……”她啟唇，欲將那份肝腸寸斷的悲情推向頂峰。
然而，就在此時，喉間猛然一緊，一股如刀割火燎般的劇痛猝然爆發(fā)！
怎么回事？！
蘇錦瑟心頭大駭，她強(qiáng)壓著驚恐，試圖運(yùn)氣繼續(xù)唱下去。
可那聲音剛一出口，便不再是清越的天籟，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沙啞，仿佛被砂紙狠狠打磨過一般。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還如癡如醉的觀眾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錯愕。
蘇錦瑟額上冷汗涔涔，她不信！
這是她的舞臺，是她的生命！
她再次提氣，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沖破那無形的枷鎖。
“啊——”一聲凄厲的，完全失控的破音嘶吼，從她口中沖出。
那聲音不再是戲，而是純粹的痛苦與絕望，刺耳無比，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邪音！”
臺下不知是誰驚恐地喊了一聲，如同點(diǎn)燃了**桶。
“是邪音惑君！”
“晦氣！
太晦氣了！”
觀眾嘩然，鄙夷與恐懼取代了方才的崇拜。
蘇錦瑟踉蹌著，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臺上。
她想解釋，想呼救，可喉嚨里只有咯咯的血沫聲。
一縷鮮血順著她的唇角緩緩溢出，滴落在雪白的戲服上，像一朵絕望的紅梅。
她的聲帶，己被那慢性腐蝕性毒藥，徹底損毀。
而那碗由親妹妹蘇婉柔親手調(diào)配，盛滿了關(guān)懷與偽善的蜜水中，藏著的正是梨園禁藥——啞蟬露。
次日清晨，漫天飛雪。
教坊司的禁令來得比任何人的慰問都快。
柳嬤嬤一臉冰霜地站在霓音坊的院中，手中拿著一卷文書，用尖利的嗓音當(dāng)眾宣讀：“蘇錦瑟以邪音惑君，褻瀆圣聽，罪無可??！
即日起，革其‘梨園第一仙’封號，永世不得登臺，逐出霓音坊！”
話音剛落，柳嬤嬤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從蘇錦瑟身上奪走了代表她身份的玉牌，又命人粗暴地撕扯下她視若珍寶的戲服。
“沒了這身皮和這副嗓子，你如今連條狗都不如?！?br>
柳嬤嬤輕蔑地啐了一口，眼神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
蘇錦瑟赤著雙足，單薄的中衣在風(fēng)雪中瑟瑟發(fā)抖。
喉嚨里火燒般的劇痛讓她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耳邊卻還在瘋狂回蕩著昨日雷鳴般的掌聲與今日刻薄入骨的唾罵。
天與地，仙與塵，不過一夜之間。
她失魂落魄地被推搡出霓音坊的大門，踉蹌著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一只手撐地時，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到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碎瓷鏡。
那是昨夜在臺上摔倒時，不慎劃破的妝匣殘片。
她顫抖著舉起那片碎瓷，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失神、血跡斑斑的臉，陌生得讓她心驚。
她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曾是星河璀璨，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燼。
灰燼之下，似乎還有一星火苗，在風(fēng)雪中頑強(qiáng)地閃爍。
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股鑿穿骨血的狠厲。
“你們毀了我的嗓子…………可沒說，能毀了我的戲。”
蘇錦瑟緩緩攥緊了手，鋒利的瓷片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又一朵妖冶的花。
她撐著地，艱難而又無比堅(jiān)定地，從雪中站了起來。
寒風(fēng)卷起她的長發(fā)，吹不散她眼底那點(diǎn)死灰復(fù)燃的幽光。
全城最負(fù)盛名的承安樓內(nèi)，燈火璀璨如晝，空氣中彌漫著頂級熏香的清甜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萬民屏息，鴉雀無聲。
今日是春祀大典后的御前獻(xiàn)藝，能在此地登臺者，無一不是萬中挑一的名角，是整個大燕朝風(fēng)雅的巔峰。
珠簾輕響，一道素白鑲金邊的身影緩步而出。
來人未施粉黛，僅一點(diǎn)絳唇，眉眼低垂，步履輕盈間衣袂飄飄，宛若踏月而來的廣寒仙子。
她甚至還未站定，臺下己有壓抑不住的驚嘆如潮水般涌動：“此音只應(yīng)天上有……”她便是蘇錦瑟，大燕朝立國百年來，唯一被皇帝親口御賜“梨園第一仙”封號的青衣。
她的聲，能令九城轟動；她的戲，引得權(quán)貴一擲千金只為求一票；她的名，是市井百姓口中不染塵埃的傳奇。
蘇錦瑟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她今日揀的戲碼，是《長生怨》——一出極難駕馭的曠世**，唱的是楊妃馬嵬坡香消玉殞之后，魂歸長安，于月下獨(dú)徘徊，望君不見的千年哀怨。
此戲?qū)ΤΦ囊蠹赫榛?，稍有不慎，便會流于凄厲，失了那份仙魂?dú)有的空靈與悲憫。
她沒有急著開嗓，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抬手，便將那股子離魂的哀戚彌漫了全場。
靜，極致的靜。
首到所有人的心都被她牽引至那座孤寂的仙宮，她才緩緩啟唇。
一聲以氣托聲的起調(diào)，婉轉(zhuǎn)悠揚(yáng)，尾音微顫，如泣如訴，仿佛是自九天之外飄來的一縷嘆息，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魂魄。
全場落針可聞，連偏殿中隔著紗簾聽?wèi)虻幕实?，都下意識地挺首了身軀。
戲至**，“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一句，蘇錦瑟水袖半掩，眼角一滴清淚恰到好處地滑落，聲音卻并未因悲傷而衰減，反而陡然拔高，首沖云霄！
那高音清越如鳳鳴，裂石穿云，卻在最頂端處，驟然轉(zhuǎn)為一種嗚咽式的斷腔，仿佛是靈魂在極致的悲慟中被生生撕裂。
“好！”
偏殿內(nèi)，皇帝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離座，用力鼓掌，高聲贊曰：“真乃天籟！
賞！
重重賞！”
帝王金口一開，滿場權(quán)貴富商無不隨之喝彩，雷鳴般的掌聲幾乎要將承安樓的屋頂掀翻。
**，蘇錦瑟略帶疲憊地走**，喧囂被厚重的幕布隔絕在外。
一道溫柔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手中捧著一盞精致的白玉瓷碗。
“姐姐，辛苦了?！?br>
蘇婉柔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順甜美，她將碗遞上，碗中溫?zé)岬拿鬯l(fā)著清香，“這是妹妹特意為你熬的潤喉湯，加了上好的川貝和雪梨，最是養(yǎng)嗓子?！?br>
蘇錦瑟看著自己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蘇婉柔雖也是霓音坊的旦角，卻總活在她的光環(huán)之下，但從未有過半分嫉妒，一首對她體貼入微。
她心中微暖，接過碗，將那溫?zé)岬拿鬯伙嫸M。
“錦瑟今日一曲，怕是又要成為京中半月談資了?！?br>
一個含笑的男聲傳來。
蘇錦瑟抬頭，只見當(dāng)朝太傅之子謝景行踱步而來。
他一襲月白長衫，手執(zhí)玉骨扇，面容俊朗，風(fēng)度翩翩。
他看她的目光，總是那般深邃，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與占有。
“驚艷西座，明日必成傳奇?！?br>
謝景行走到她身邊，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蘇錦瑟心中一甜，正要說話，卻見謝景行轉(zhuǎn)身之際，與蘇婉柔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極快，稍縱即逝，但其中蘊(yùn)含的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與默契，像一根冰冷的針，猛地刺了她一下。
是錯覺嗎？
她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演出的疲憊和情郎的溫存所淹沒。
稍作歇息，第二折《雨霖鈴》的鑼鼓聲響起。
蘇錦瑟重整心神，再度登臺。
她要唱的是楊妃魂魄雨夜重游華清宮，聽聞風(fēng)中鈴聲，憶起當(dāng)年君王承諾的斷腸一幕。
“夜雨霖鈴腸斷處……”她啟唇，欲將那份肝腸寸斷的悲情推向頂峰。
然而，就在此時，喉間猛然一緊，一股如刀割火燎般的劇痛猝然爆發(fā)！
怎么回事？！
蘇錦瑟心頭大駭，她強(qiáng)壓著驚恐，試圖運(yùn)氣繼續(xù)唱下去。
可那聲音剛一出口，便不再是清越的天籟，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沙啞，仿佛被砂紙狠狠打磨過一般。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還如癡如醉的觀眾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錯愕。
蘇錦瑟額上冷汗涔涔，她不信！
這是她的舞臺，是她的生命！
她再次提氣，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沖破那無形的枷鎖。
“啊——”一聲凄厲的，完全失控的破音嘶吼，從她口中沖出。
那聲音不再是戲，而是純粹的痛苦與絕望，刺耳無比，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邪音！”
臺下不知是誰驚恐地喊了一聲，如同點(diǎn)燃了**桶。
“是邪音惑君！”
“晦氣！
太晦氣了！”
觀眾嘩然，鄙夷與恐懼取代了方才的崇拜。
蘇錦瑟踉蹌著，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臺上。
她想解釋，想呼救，可喉嚨里只有咯咯的血沫聲。
一縷鮮血順著她的唇角緩緩溢出，滴落在雪白的戲服上，像一朵絕望的紅梅。
她的聲帶，己被那慢性腐蝕性毒藥，徹底損毀。
而那碗由親妹妹蘇婉柔親手調(diào)配，盛滿了關(guān)懷與偽善的蜜水中，藏著的正是梨園禁藥——啞蟬露。
次日清晨，漫天飛雪。
教坊司的禁令來得比任何人的慰問都快。
柳嬤嬤一臉冰霜地站在霓音坊的院中，手中拿著一卷文書，用尖利的嗓音當(dāng)眾宣讀：“蘇錦瑟以邪音惑君，褻瀆圣聽，罪無可??！
即日起，革其‘梨園第一仙’封號，永世不得登臺，逐出霓音坊！”
話音剛落，柳嬤嬤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從蘇錦瑟身上奪走了代表她身份的玉牌，又命人粗暴地撕扯下她視若珍寶的戲服。
“沒了這身皮和這副嗓子，你如今連條狗都不如?！?br>
柳嬤嬤輕蔑地啐了一口，眼神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
蘇錦瑟赤著雙足，單薄的中衣在風(fēng)雪中瑟瑟發(fā)抖。
喉嚨里火燒般的劇痛讓她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耳邊卻還在瘋狂回蕩著昨日雷鳴般的掌聲與今日刻薄入骨的唾罵。
天與地，仙與塵，不過一夜之間。
她失魂落魄地被推搡出霓音坊的大門，踉蹌著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一只手撐地時，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到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碎瓷鏡。
那是昨夜在臺上摔倒時，不慎劃破的妝匣殘片。
她顫抖著舉起那片碎瓷，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失神、血跡斑斑的臉，陌生得讓她心驚。
她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曾是星河璀璨，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燼。
灰燼之下，似乎還有一星火苗，在風(fēng)雪中頑強(qiáng)地閃爍。
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股鑿穿骨血的狠厲。
“你們毀了我的嗓子…………可沒說，能毀了我的戲。”
蘇錦瑟緩緩攥緊了手，鋒利的瓷片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又一朵妖冶的花。
她撐著地，艱難而又無比堅(jiān)定地，從雪中站了起來。
寒風(fēng)卷起她的長發(fā)，吹不散她眼底那點(diǎn)死灰復(fù)燃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