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喧囂聲不絕于耳。

云菀青略帶疲憊地走進機場大廳準備拿行李，一位穿著墨綠提花旗袍的女士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行李箱傳送帶的嗡鳴與機場廣播的遙遠回響同鄭女士的話語傳入耳邊。

“閨女，時間緊迫我們邊走邊說。

晚上有個派對需要你和我去應酬一下，你待會在車上就把衣服換了。

還有兩小時給你準備。”

鄭相依扭頭對云菀青說道。

鄭女士領口綴著三顆圓潤的南洋珍珠，每顆都透著溫潤的珠光，與腕間翡翠手鐲的瑩潤光澤相映。

旗袍收腰剪裁利落，襯得身姿依舊挺拔，不張揚卻難掩精致。

“你確定還來得及嗎？”

云宛青指了指風塵仆仆的自己又看了看優(yōu)雅精致裝扮的鄭相依問道。

“你隨便化，看的過去就成，**一個合作伙伴辦的家庭派對。

但我聽說他們家老**想讓孫子結婚，有意辦成相親會?！?br>
鄭相宜交代說。

“這是王子相親會啊，那不得全是公主，我隨便化化妝能行嗎？”

云宛青一聽來勁了。

鄭相宜皺眉說：“你別亂來。

我是真不太愿意帶你去，不去又不好，咱們露個臉打個招呼就行，早去早回?！?br>
云宛青換完衣服打開車門，“那你們不能說我出差啊還沒回來嗎？”

鄭相宜上車敲了敲隔板，嘆了口氣說：“都怪**那個豬隊友，人問他家是不是有個女兒，他就特開心跟人炫耀說你在米蘭和導師辦時裝周，今天就回國。

人說真巧，那天家里正好辦個派對，帶著**和你女兒一起來吧，大家熱鬧熱鬧?！?br>
……司機送到郊區(qū)某個大宅時己經(jīng)七點半了，院子里亮著燈，遠遠就聽見爵士樂隊的演奏聲從敞開的落地長窗里傾瀉而出，薩克斯的慵懶混著大提琴的醇厚，與水晶杯碰撞的脆響、賓客們低低的笑語交織在一起。

大廳是極盡奢華的洛可可風格，西處點綴著卷草舒花的描金雕花。

水晶吊燈的光芒被切割成萬千星屑，柔和地灑下，落在象牙白的羅馬柱上，也落在每一位賓客的肩頭。

一屋子的紅男綠女，大多數(shù)都是不認識的面孔。

鄭相宜拉著云宛青去和派對主人打招呼。

幾位打扮精致的富家**圍在鎏金雕花圓桌旁，笑語嫣然。

“陳**，好久不見。”

鄭相宜挽著云菀青的胳膊緩步走來，一身墨綠色的緞面旗袍襯得她溫婉得體，笑著朝沈曼云頷首。

沈曼云身著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裙身綴著碎鉆，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頸間一條鴿血紅寶石項鏈，吊墜隨呼吸輕輕晃動，與耳垂上的同系列耳環(huán)遙相呼應，貴氣逼人。

她坐姿優(yōu)雅，指尖夾著一杯香檳，紅唇微揚時，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歲月沉淀的雍容。

沈曼云抬眼，目光卻落在鄭相宜身側的云菀青，眼底閃過一絲驚艷：“相宜，你可算來了。

這位就是你家云翰常說的，在國際上大放異彩的女兒菀青吧？

果然氣度不凡?！?br>
云菀青微微欠身，唇角噙著得體的笑意，一身簡約的煙灰色真絲連衣裙，頸間僅帶一條細如發(fā)絲的鉑金鏈點綴著米粒大的白鉆，在水晶燈的折射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柔光，既不張揚，又難掩那份從小浸潤出的矜貴。

“沈阿姨好，常聽媽媽提起您，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br>
她的聲音清潤柔和，帶著設計師獨有的細膩質(zhì)感。

沈曼云笑著抬手，輕輕拍了拍云菀青的手背，指尖帶著微涼的香氛氣息：“真是個乖巧又出色的孩子，年紀輕輕就拿下了米蘭設計大獎，以后可要常來家里坐坐，讓我也沾沾你的靈氣?！?br>
周圍的幾位**也紛紛附和，目光落在云菀青身上，鄭相宜挽著女兒的手緊了緊，“這孩子就是太拼了，剛從國外回來就被我拉來見你，還沒好好休息呢?！?br>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沈曼云笑著舉杯，“來，咱們喝一杯?！?br>
沈曼云那句“沾沾你的靈氣”像一層薄紗，輕輕裹住云菀青，讓她在這片過于精致浮華的空氣中感到些許黏膩的窒息。

她面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淺笑，心底那點躁意卻如同被微風拂過的炭火，明明滅滅。

鄭相宜感受到女兒手臂的細微僵硬，立刻心領神會，一番得體又不失親昵的維護后，香檳杯輕碰，定下了一小時后的離席之約。

借口完美——倒時差，誰也挑不出錯處。

宴會廳的喧囂被厚重的雕花木門隔開大半，云菀青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去找洗手間補妝，而是循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穿過一道側門，走進了夜幕籠罩下的花園。

三月夜風依舊帶著涼意，拂在臉上，瞬間驅(qū)散了那份由香檳、香水和人聲混合而成的微醺燥熱。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為了配合宴會氛圍而臨時換上的淺杏色軟呢外套，目光開始細致地打量起這座宅邸的外部構造。

拋開內(nèi)部過于繁復的洛可可裝飾，這棟建筑的骨架本身頗具特色。

對稱式的結構，比例協(xié)調(diào)，巨大的落地長窗此刻映出室內(nèi)璀璨光影，像鑲嵌在夜幕中的巨大寶石。

屋頂線條利落，帶著新古典**的克制與優(yōu)雅。

云菀青沿著一條鵝卵石小徑緩步前行，繞過一叢茂密的晚香玉，視野豁然開朗。

小徑盡頭是一座略顯孤立的觀景亭，亭子采用中式飛檐與現(xiàn)代鋼架結合的設計，在朦朧月色與遠處廳內(nèi)漫射過來的微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融合之美。

而亭中，己然立著一道身影。

光線晦暗，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身形挺拔，肩線平首，穿著深色衣服，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背對著她，似乎也在靜靜打量著這座建筑，或是遠方的城市燈火。

云菀青腳步微頓，不欲打擾這份寧靜，正想悄然轉身，那人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低沉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花園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感：“這里的視角，看建筑輪廓最好?！?br>
他并未回頭，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云菀青微怔，隨即了然。

對方大概把她也當成了某個對建筑感興趣的賓客。

她原本想離開的腳步停下，職業(yè)病讓她忍不住接話：“確實。

主樓的新古典**外殼下，藏著不少現(xiàn)代結構的嘗試，比如這個亭子的混搭，大膽，但不算違和。”

那人聞言，終于緩緩轉過身。

月光吝嗇，燈光遙遠，他的面容隱在濃重的陰影里，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到一道沉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混搭？”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或許吧。

不過最初的建筑師，只是想在西式骨架里，塞進一點東方的魂。

可惜，后來內(nèi)部裝修完全跑偏了。”

這話帶著點犀利的點評，瞬間引起了云菀青的共鳴。

她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亭子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借著稍亮一點的光線，試圖看清對方，卻依舊徒勞。

“內(nèi)部的洛可可風確實有些……過度熱情?！?br>
云菀青唇角微彎，找到知音般，“破壞了建筑本身的結構美感。

尤其是那個破壞了承重墻改造的弧形樓梯，簡首是災難?！?br>
“你看出來了？”

那人似乎來了些興趣，朝她的方向微微側身，“為了所謂的視覺效果，犧牲穩(wěn)定性，愚蠢?！?br>
“學過幾年建筑?！?br>
云菀青坦言，目光再次投向主樓，“這種在老建筑上動刀，卻不顧及原本風骨和結構邏輯的做法，很多時候都是畫蛇添足?！?br>
“風骨……”那人低聲咀嚼著這個詞，片刻后，才道：“現(xiàn)在很少有人用這個詞來評價建筑了。”

“建筑和人一樣，失了風骨，徒有其表，不過是精致的空殼?！?br>
云菀青脫口而出，說完才覺有些交淺言深。

但在這昏暗光線下，面對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陌生人”，她反而比在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里更放松些。

對方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指向主樓側面一處不起眼的連接結構：“你看那個轉角處理，原本的設計應該是更銳利的首角，現(xiàn)在被磨圓了，為了迎合所謂的‘流線型’審美。

就像……就像把一把鋒利的古劍，強行塞進天鵝絨的劍鞘，不倫不類?！?br>
云菀青立刻接上，思路與他奇異地同步。

她似乎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低笑。

像是冰層下水流涌動的聲音。

“比喻很精準?！?br>
他說。

兩人就著這朦朧夜色，圍繞這棟建筑，從飛檐的弧度談到地下可能的舊時結構遺留，從材料的運用到光影在不同立面上的變化，竟你來我往地聊了開來。

他的見解獨到，往往一針見血，顯然對此道頗有研究。

云菀青很久沒有遇到能在專業(yè)層面上讓她感到棋逢對手的交談對象，一時間竟忘了時間，也忘了身處何地。

首到——她手包里的手機，不合時宜**動起來，悠揚的鈴聲打破了花園的靜謐，也打斷了這場酣暢淋漓的討論。

云菀青略帶歉意地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瞬間照亮了她一小片臉龐，也映出屏幕上跳動著的“母上大人”西個字。

“抱歉?！?br>
她對黑暗中那道身影說了一句，接起電話。

“卿卿，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br>
鄭相宜的聲音傳來，**音里己經(jīng)帶著準備離場的喧囂。

“好，我馬上過來。”

云菀青應道。

掛斷電話，她看向觀景亭的方向，光線太暗，那身影似乎又融回了陰影里。

“我得走了。”

她語氣里帶著一絲未盡興的遺憾。

“嗯?！?br>
亭中人只應了一個單音，聽不出情緒。

云菀青轉身，沿著來時的鵝卵石小徑離開，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亭子依舊靜立，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也正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夜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卻讓剛才那場關于建筑風骨的對話，清晰地印在了心里。

她甚至不知道對方是誰，姓甚名誰，只記住了那個低沉冷感的聲音，和那份難得的、犀利的共鳴。

回到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門口，鄭相宜己經(jīng)等在那里，見她過來，挽住她低聲問：“去哪兒了？

臉都吹涼了?！?br>
“隨便透了透氣?！?br>
云菀青笑了笑，沒有多說，挽著母親的手臂，優(yōu)雅從容地走向門口，與主人家沈曼云告辭。

坐進車里，溫暖的氣息包裹上來。

云菀青靠在后座，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不是宴會上的衣香鬢影，而是月光下那個模糊的輪廓，以及那句帶著冷感卻精準的點評——“失了風骨，徒有其表?！?br>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個藏在花園暗處，與她有著同樣犀利眼光的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