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三月十八。
亥時。
一座自鳴鐘,在德政殿的一個角落,嘶啞地咯吱咯吱響著,然后終于吐出鐺鐺鐺的聲音。
這還是萬歷年間西洋上貢的東西。
德政殿只是很小的一個廂房,離皇極殿不遠。
殿中只有一張床,一個架子和一個方桌。
桌上有整個后宮唯一的一個金壺,盛著水,晚上渴了,主人會用這把壺倒水到瓷碗里喝。
架子上有很多書,還有很多文件,甚至還有幾個瓷碗和木勺,也擠占著寶貴的空間。
床上此刻坐著一個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兩撇短胡子,長期的壓力讓他的額頭有深刻的皺紋,大紅的常服上有著明顯的污漬。
一個氣質(zhì)華貴雍容,穿著一件褪色紅長襟棉服的女人推門進來。
這是大明朝的皇后。
是的,根本沒有下人。
過去的十七年里,除了打掃衛(wèi)生,德政殿都沒有宮女和宦官伺候,只有一對夫妻,照顧自己的生活,以及……維持一個龐大的帝國。
男人開口了:“怎么樣?
都走了嗎?”
女人答道:“臣妾走了兩圈,能勸的都勸了。
每個殿的宮人和公公們都說了,但凡宮外有生路的,趕緊逃生吧。
陛下……臣妾在南方還有個家……”**皇帝的眉毛豎了起來,但是又緩緩舒展。
后宮干政是大忌,但大廈己傾。
此時又何必在乎這個。
**含混道:“孩兒們呢?”
“王公公去接了,馬上便來?!?br>
周皇后答道。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個敦厚的聲音響起:“陛下,殿下們己經(jīng)到了?!?br>
“都進來吧。”
**吩咐道。
穿著明**西爪龍圓領(lǐng)親王袍的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和尚未封親王的朱慈煥,被太監(jiān)王承恩領(lǐng)著進了房間。
三個孩子一進門,就紛紛跪下問安。
三人雖然年紀不大,但儀表堂堂。
**皇帝眼中充滿了難得的慈愛,卻立刻皺起了眉頭:“怎么回事?
他們怎么穿成這樣?!”
王承恩連連招手,一名小宦官趕緊托著一個木盤進來。
王承恩親自接過木盤:“陛下,己經(jīng)備好了,這就伺候幾位殿下**?!?br>
**親自替幾個兒子脫下衣服,從木盤上把百姓常穿的粗布青色貼里取下,和王承恩一起為他們換上,一邊換,一邊囑咐道:“今**們是王子,明日便是百姓了。
亂世己至,要活下去,一定要隱姓埋名,萬萬不可以朱家子孫自居。
見到年長的要行禮;見到年紀小的也要問好。
不管是耕田,當學(xué)徒還是賣力氣,只要有口飯吃,好好活下去……”朱慈烺答道:“兒臣能當好太子,也能當百姓好好活下去,父皇不必擔(dān)憂?!?br>
一邊說,一邊自己接過腰帶的繩子扎上,又取下玉佩,放在一旁的托盤里,認真碼好,將流蘇扶正:“父皇賜給兒臣的,兒臣能不能留下?”
**輕微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周皇后淚如雨下。
幾個孩子己經(jīng)換好了衣服。
**還是用雙手握著朱慈烺的肩膀不撒手。
王承恩小聲提醒道:“陛下,宜早不宜遲?!?br>
**揮了揮手,扭過頭去。
幾個宦官趕緊領(lǐng)著孩子們告辭出門。
周皇后擦了擦眼淚:“臣妾侍奉皇帝己經(jīng)十八年。
你從未肯認真聽過別人一句話,方有今日之禍,臣妾先走一步。”
認真行了一禮,翩然離開德政殿。
***********************三月十九。
子時。
喝完毒酒的袁貴妃倒地不起,劇烈的疼痛讓她翻滾不己,哀嚎道:“求陛下給個痛快!”
可**只是用劍刺中了袁貴妃的胳膊,便沒有勇氣再揮劍,逃也似地離開了寢宮。
然后是壽寧宮。
這里有他最疼愛的長平公主,此刻正扯著他的袖子痛哭。
**咬牙推開女兒:“要恨,就恨你生在帝王家吧!”
說罷一劍劈出,砍下了長平公主的左臂。
**渾身顫抖,想要再補一劍,看著女兒蒼白帶著血污的臉,竟是無論如何下不去手,再度倉皇而逃。
最后是昭仁宮……回到德政殿。
王承恩帶著東廠僅存的最后幾個番子和宦官等在殿外。
**取出一壇酒,說道:“朕本是存著這壇酒,給太子大婚用的,不意社稷將傾……今天就賞給大家喝了。”
眾人默然傳遞著酒壇,飲了這壇酒。
王承恩道:“陛下。
闖賊從居庸關(guān)自西北而來,昨日己破外城。
此時朝陽門尚無賊兵,出城向南,天亮前即可到通州,沿運**下,尤可收拾殘局。”
這話一個月前說,一定會被**砍了;一天前說,也會被**罵。
但此刻說出口,**竟然沒有反駁,良久說道:“姑且一試?!?br>
王承恩聽到后大喜,趕緊指揮眾人把**扶上肩輿,一眾人小跑著奔向朝陽門。
“開門!
吾乃司禮監(jiān)秉筆王承恩!”
城門守軍答道:“城外賊軍勢大,天未亮,無成國公手令,不敢開門!”
“什么成國公?
東廠行事,用得著管成國公嗎?”
一個東廠蕃子大聲呵斥,提刀向前,打算強行開門。
不料砰的一聲,竟是有人開了鳥銃。
這個蕃子應(yīng)聲倒地哀嚎。
王承恩嘆道:“去找成國公吧。”
眾人折向成國府。
成國府的門子,隔著門縫看到外邊十幾號人明火執(zhí)仗而來,不敢開門,只是回道:“國公去赴宴了,此刻不在?!?br>
北京城破在即,這時能赴哪門子的宴。
王承恩還要拍門,**卻開口道:“回吧。
不走了?!?br>
回到德政殿,**再次對眾人說:“但凡宮外有去處的,就趕緊走吧。
賊軍兵至,宮里太危險了?!?br>
***********************三月十九。
卯時。
早朝的鐘聲敲響。
綿長的鐘聲和朝陽的晨光一起徘徊在紫禁城的每個角落。
換了一身明黃九爪龍袍的**帝端坐椅上。
然而殿內(nèi)卻空蕩蕩。
遠遠的,己經(jīng)能聽到炮聲和喊殺聲——此時仍然在為大明朝戰(zhàn)斗的,竟然只有一群太監(jiān)。
內(nèi)城,大概也破了。
“這天下,朕己盡心盡力,奈何文武各有私心,不肯出力,以致社稷敗壞,百姓涂炭。
此等**之臣,個個可殺。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任賊**,唯盼賊軍,能有愛民之心,無遷怒于百姓?!?br>
**帝說完了人生最后的話。
煤山樹下,白綾己懸。
34歲的**帝將走完最后的一刻,歷史線將在此收束。
“皇帝陛下!
是皇帝陛下?”
一個膠東口音的大漢大聲嚷著。
身后還跟著幾個人,都是紅色棉甲,臂甲閃亮,身形魁梧的精銳軍士。
怕不是哪個武將的家丁。
三月十七,**還曾經(jīng)親口向長公主駙馬借過家丁,未果。
王承恩下意識上前一步,站在**前邊:“爾等何人?”
大漢走近,磕磕巴巴地說起官話:“我等奉定王殿下命令,救皇帝陛下出城。
夜來便在此等候?!?br>
“定王?”
**有些糊涂了,過了一會兒反應(yīng)過來:“老三?”
“哎,對對,就是俺家三殿下?!?br>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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