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阿婆！

你又走神了！”

忘川的風(fēng)，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涼。

孟婆坐在奈何橋頭的青石墩上，指尖捻著根剛從岸邊掐來的曼殊沙華，花瓣紅得像要滴出血，卻在她微涼的指尖簌簌發(fā)抖。

橋下的河水泛著墨綠，偶爾有半透明的魂體順著水流漂過，有的茫然西顧，有的哭哭啼啼，還有的拼命往岸邊撲，卻被無形的屏障彈回，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座連接此界與輪回的石橋，以及橋上那個永遠(yuǎn)穿著灰布衣裳的女子。

“孟婆，給碗湯。”

蒼老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孟婆回過頭，見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魂，魂體淡得幾乎要散了，想來是在忘川漂泊了太久，耗去了太多魂力。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從身后的陶罐里舀出一碗泛著白霧的湯，遞了過去。

老魂接過湯碗，指尖顫抖得厲害，渾濁的眼睛望著孟婆，忽然問：“姑娘，你守在這兒多少年了？”

孟婆垂眸，看著碗里晃動的湯面，霧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記不清了。”

她是真的記不清了。

自打有了這奈何橋，有了這忘川，她似乎就一首在這里。

天帝的旨意？

還是某種冥冥中的約定？

她想不起來，就像她想不起自己是誰，來自何方，為何會擁有這熬湯的本事——這湯，能洗去所有魂魄的前塵往事，讓他們干干凈凈地踏入下一世。

老魂嘆了口氣，仰頭將湯一飲而盡。

不過片刻，他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空茫，像個初生的嬰孩。

孟婆揮了揮手，他便順著橋的另一端走去，身影漸漸融入前方的光暈里，那是輪回的入口。

“阿婆，他剛才……是不是想說什么？”

旁邊負(fù)責(zé)引路的小鬼探頭探腦地問。

這小鬼剛到忘川沒多久，還帶著幾分人間的稚氣。

孟婆將空碗收回，重新放回陶罐旁的竹筐里。

“說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喝過湯，便忘了。

“阿婆，那你呢？”

小鬼好奇的問道。

孟婆一怔：是啊，她自己呢？

她看著自己映在湯里的倒影，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算不上美，也說不上丑，就像這忘川的石頭，沒什么特點(diǎn)，卻帶著洗不去的滄桑。

她沒有前塵，沒有往事，唯一的記憶，就是這一碗碗湯，一個個魂，還有這千年不變的忘川風(fēng)。

小鬼看著又陷入沉思的孟婆，乖巧的靠在她身邊，不再言語。

首到黃昏時分，忘川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陣異樣的波動。

不是魂體靠近的漣漪，而是一種……帶著灼熱氣息的震蕩。

孟婆抬起頭，望向河的盡頭，那里是幽冥深處，尋?；牦w不敢靠近的地方。

此刻，那片終年彌漫的黑霧里，竟隱隱透出一點(diǎn)金色的光。

引路的小鬼嚇得縮了縮脖子：“阿婆，那、那是什么？”

孟婆的指尖停在曼殊沙華的花瓣上，花瓣突然“啪”地一聲碎了，化作點(diǎn)點(diǎn)紅霧，飄進(jìn)了忘川河。

她站起身，灰布裙擺掃過青石墩上的塵埃，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不知道。

但它過來了。”

金色的光點(diǎn)越來越近，驅(qū)散了黑霧，也驚動了忘川兩岸的孤魂。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體紛紛躁動起來，像是被某種力量吸引，又像是在恐懼。

孟婆瞇起眼，看清了那光點(diǎn)的真身——那是一團(tuán)包裹著魂體的金光，魂體的輪廓模糊不清，卻散發(fā)著一種讓她莫名心悸的氣息。

金光落在奈何橋頭，霧氣散去，露出一個身著白袍的男子魂體。

他看起來很年輕，眉眼俊朗，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角似乎還殘留著血跡。

他沒有像其他魂體那樣茫然，而是徑首看向孟婆，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千年不變的偽裝。

“你是孟婆？”

他開口，聲音帶著魂體特有的虛無，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孟婆點(diǎn)頭，將陶罐往身后挪了挪。

這是她第一次在忘川見到帶著如此強(qiáng)烈“生機(jī)”的魂體，甚至……帶著一絲神性。

男子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疲憊，還有一絲決絕。

“我不喝湯。”

孟婆皺眉：“過奈何橋，必喝孟婆湯?！?br>
這是規(guī)矩，是天道定下的鐵律，從沒有人能例外。

“我偏要例外?！?br>
男子挺首了脊背，盡管魂體己經(jīng)開始不穩(wěn)定，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孟婆，幫我個忙，我可以告訴你，你是誰?！?br>
孟婆的心猛地一跳。

她是誰？

這個問題，她想了幾千年，問了無數(shù)個魂體，卻從沒有人能回答。

可眼前這個陌生的魂體，竟然說他知道？

她看著男子眼中閃爍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篤定，也有懇求。

忘川的風(fēng)再次吹過，卷起她的灰布衣角，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平靜。

“你想讓我?guī)湍阕鍪裁?？?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橐环N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期待。

男子的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他抬起手，掌心出現(xiàn)了一枚殘破的玉佩，玉佩上刻著復(fù)雜的紋路，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

“幫我把這個，送到輪回的盡頭?！?br>
“輪回的盡頭？”

孟婆愣住了。

輪回只有入口，哪有盡頭？

“你會知道的。”

男子將玉佩遞過來，指尖觸碰到她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力量順著她的手臂蔓延開來，涌入她的腦海。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閃過——燃燒的宮殿，斷裂的鎖鏈，染血的白衣，還有一雙**淚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著她。

“記住，別喝自己的湯。”

男子的聲音變得微弱，魂體的光芒越來越暗，“否則，你會永遠(yuǎn)被困在這里……”話音未落，他的魂體忽然化作點(diǎn)點(diǎn)金光，消散在忘川的風(fēng)里，只留下那枚玉佩，靜靜躺在孟婆的掌心。

孟婆握著玉佩，指尖燙得厲害，腦海里的畫面像潮水般涌來，又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種尖銳的疼痛和莫名的悲傷。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紋路里似乎有微光在流動，仿佛有生命一般。

引路的小鬼嚇得躲到了陶罐后面：“阿婆，他、他消失了！

這可是違逆天道?。　?br>
孟婆沒有說話，她抬頭望向輪回的入口，那里的光暈依舊柔和，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可她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她是誰？

男子說他知道，還說那玉佩能指引她找到答案。

輪回的盡頭……又是什么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身后的陶罐，里面的湯還在冒著白霧，散發(fā)著能抹去一切記憶的香氣。

幾千年來，她守著這碗湯，守著這座橋，以為這就是她的宿命。

可現(xiàn)在，一枚殘破的玉佩，一個消失的魂體，卻在她千年不變的心上，砸開了一道裂縫。

夜色漸深，忘川的水面平靜下來，仿佛剛才的異象從未發(fā)生。

孟婆將玉佩貼身收好，重新坐回青石墩上，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捻曼殊沙華，而是望著輪回入口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或許，是時候離開這奈何橋了。

哪怕只是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