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調(diào)的光線，均勻地潑灑在每一臺精密儀器銀灰色的外殼上。

實驗室內(nèi)，空氣凈化系統(tǒng)維持著一種近乎無菌的靜謐，只有各類設(shè)備待機(jī)的指示燈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著幽綠與暗紅的光。

錯綜復(fù)雜的管線被梳理得一絲不茍，沿著墻槽或機(jī)架蜿蜒，接口嚴(yán)密咬合，標(biāo)簽清晰，像一套巨大而高效的血管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

“老板，她進(jìn)拾骨巷了，我們……跟丟了。”

聲音打破了寂靜。

一名戴著無標(biāo)識金屬面具的下屬單膝跪在冷硬的光潔地板上，頭顱深垂，姿態(tài)里浸滿了預(yù)備承受雷霆之怒的惶恐。

辦公桌后的男人身影陷在高背椅里，指尖正輕輕劃過平板屏幕上的一份電子報告。

聞言，動作未有絲毫停滯。

沉默了幾秒，并非醞釀風(fēng)暴，而是某種權(quán)衡后的淡漠。

“暫時不用追了。”

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如今南疆傅氏氣數(shù)己盡，樹倒猢猻散，沒人能伸手撈起一個孤女傅明漪。”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跪地的手下，如同掠過一件家具。

“你們先回基地待命。”

“是?！?br>
下屬如蒙大赦，迅速起身，躬身退出了實驗室，門開合間未發(fā)出一點雜音。

室內(nèi)重歸死寂。

男人將平板放下，身體微微后靠，對著站立在一旁的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誤：“給我訂一張去M國的機(jī)票。

是時候去見一位‘朋友’了?！?br>
……頤園，蘇家老宅。

厚重的紅木書房門也未能完全隔絕內(nèi)里的動靜。

一聲瓷器的銳利悲鳴驟然炸開，是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摜碎在地板上的聲音。

“跟蹤一個15歲的孩子都能失手！

我養(yǎng)著你們這群廢物，是專門用來給我添堵的嗎？！”

蘇御懾的怒吼撞擊著西壁書架，震得線裝書頁仿佛都在簌簌發(fā)抖。

他面色鐵青，胸膛因怒氣而微微起伏。

書房中央，匯報者深深低著頭，幾乎要將脖頸折斷。

“老爺恕罪……實在是因為，那位神似少爺?shù)纳倌辏栊援惡鯇こ５母?，我們的人……很難近他的身，稍有異動就會被察覺?！?br>
“不要試圖神話一個孩子，來掩飾你們的無能！”

蘇御懾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筆架亂顫，“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

我要拿到他的頭發(fā)，或者一滴血！

聽懂了嗎？”

他的眼神陰鷙，一字一句地釘下去：“受傷不重要，能鑒定出他到底是不是我蘇御懾的兒子，這才重要！”

“是！

屬下明白！”

匯報者冷汗涔涔，連聲應(yīng)道，快步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書房。

……拾骨巷的深處，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腐爛物和塵土的沉悶氣味。

一小簇篝火噼啪作響，試圖驅(qū)散周遭漸濃的寒意。

傅明漪用兩根細(xì)樹枝做成的臨時筷子，夾起一塊被烤得黑乎乎、難以辨認(rèn)的肉塊，臉上寫滿了懷疑與抗拒。

“哥哥，這個東西……真的能吃嗎？”

“怎么不能吃？”

少年撥弄著火堆，語氣里帶著篤定，“之前被關(guān)著的時候，他們偶爾扔進(jìn)來的就是這個。

我到現(xiàn)在都沒死啊，活得好好的?！?br>
怕傅明漪吃不慣，他還特意去偷了把刀，把肉切小了。

那柄生銹的小刀，此刻就躺在他腳邊，刃口還沾著暗色的痕跡。

偷刀的時候順手摸來的打火機(jī)，此刻正躺在他口袋里。

運氣不算太壞。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傅明漪的筷子懸在半空，遲遲不敢送入口中。

“老鼠啊?！?br>
少年回答得平淡無奇，仿佛在說最尋常的食物，“他們說也是肉，能補(bǔ)充力氣。

難嚼了點，但將就著能填肚子?！?br>
說著，他就要把自己手里那一塊往嘴里送。

聽他用這樣稀松平常的口吻說起如此不堪的過往，傅明漪心口像是被細(xì)針猛地刺了一下，泛起密匝匝的疼。

“等一下，哥哥！”

她急忙抬手，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這個不能吃的，吃了會生病，對身體很不好。

他們……他們是欺負(fù)你當(dāng)時什么都不懂?！?br>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以后我教哥哥，我們一起去找真正能吃的食物，好不好？”

她從他手中取過那串“烤肉”，毫不猶豫地扔進(jìn)了火堆。

火焰猛地躥高，貪婪地吞噬了那團(tuán)黑色的東西，連同那部分黑暗的過去一起，灼燒、噼啪作響。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朝仍在發(fā)愣的少年伸出手，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走吧，哥哥，我現(xiàn)在就教你?！?br>
少年看著她干凈的手心，又看了看自己被火烤得溫?zé)岬氖郑t疑了一下，終于緩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很小，卻很穩(wěn)，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br>
他低聲應(yīng)道，任由她拉著自己，朝遠(yuǎn)處那片山林走去。

“哥哥，你看，這個叫蘑菇，是可以吃的?！?br>
傅明漪蹲下身，小心地從一片落葉下拔出一只胖嘟嘟、傘蓋潔白的蘑菇，舉到他眼前。

“哦，這個我知道，我剛才好像看到過?！?br>
傅予珩像是被激發(fā)了學(xué)習(xí)欲，立刻轉(zhuǎn)身鉆入旁邊的灌木叢。

片刻后，他舉著一個顏色異常鮮艷、紅得如同滴血的蘑菇鉆了出來，臉上帶著點“求表揚”的意味。

“哥！

快丟掉！”

傅明漪嚇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這個不能吃！

有毒的！

很危險！”

傅予珩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那個漂亮的毒蘑菇，下意識地把手在臟舊的衣服上反復(fù)蹭著，眉頭困惑地擰緊，低聲嘟囔：“怎么……吃的東西還有毒？”

“沒事的，哥，”傅明漪緩和了語氣，安慰他，“我們慢慢找，總能找到能吃的。

如果附近有河的話，我們還可以試試抓魚呢?！?br>
“我知道哪里有河！”

傅予珩立刻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拉著她往一個方向走，“我?guī)闳??！?br>
……撥開最后一片擋路的枝葉，一個小水塘出現(xiàn)在眼前。

水色并不清澈，泛著淡淡的綠。

“咯，這就是河吧？

有很多水?！?br>
傅予珩指了指那片水塘，語氣頗為肯定。

傅明漪看了看，搖搖頭：“哥哥，這不是河，是池塘。

不過……里面應(yīng)該也會有魚?！?br>
她觀察了一下水面，然后轉(zhuǎn)向他，“我來試著做個簡單的捕魚工具，需要借你的小刀用一下?！?br>
“給你?！?br>
他毫不猶豫地將刀遞過去。

一個下午在專注的嘗試中悄然流逝。

最終收獲寥寥，只有三條不大的小魚在岸邊撲騰。

傅予珩學(xué)得極快，眼神專注，動作從生疏到熟練只用了很短時間，無奈池塘里的魚似乎本就不多。

篝火再次燃起，烤魚的香氣微弱卻真實地彌漫開來。

傅明漪咬著外皮焦脆的魚肉，終于問出了盤旋在心里一天的疑問：“哥哥，你為什么……會知道刀和打火機(jī)的用法？”

她問得小心，怕觸碰到他不愿回憶的**。

傅予珩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火光照亮他半邊臉龐，另一半隱在陰影里。

“漪漪，”他咽下食物，聲音有些干澀，“我雖然被關(guān)在籠子里，但他們說話、做事，我都看著。

我不是只知道老鼠……我只是，能吃到的東西只有那個?！?br>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不見。

沉默片刻，他像是陷入某種回憶，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刀……是他們威脅我的工具。

火……是我那次逃出來的利器?！?br>
“威脅？”

傅明漪的心揪緊了，“哥哥是不是……經(jīng)常受傷？”

“受傷……還好。”

他偏過頭，似乎不愿多談這個，眉毛厭惡地皺起，“被侮辱才惡心。

那個……死禿頭，他想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冰冷的恨意，“我把他殺了，然后我就逃出來了?！?br>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向傅明漪，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求證，又或是等待審判的忐忑：“你說我不是壞人。

可我殺了人。

現(xiàn)在，我還是好人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火苗燃燒的噼啪聲。

傅明漪沒有任何猶豫，她放下烤魚，清澈的眼睛回望著他，聲音輕卻斬釘截鐵：“哥哥若是想**，我不會認(rèn)為哥哥是壞人。

我只會……給哥哥遞上最鋒利的刀?！?br>
少年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她。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很久很久。

久到一根樹枝被燒斷，落下，濺起一串火星。

終于，他清冽的嗓音再次響起，打破沉寂，卻是在解釋另一個問題： “我沒殺他?！?br>
他垂下眼睫，看著跳躍的火苗，“我只是……給了他一拳，把他打暈了。

是他自己抽的煙，掉下來點燃了床單……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打火機(jī)可以這樣用了?！?br>
他是在告訴她，他知曉火焰用途的由來，并非天生暴戾。

“至于刀……”他拿起腳邊那柄小刀，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冰冷的刃口，語氣恢復(fù)了那種故作輕松的不在意，“就更簡單了。

它能割開我的皮膚，自然也能割開老鼠的皮肉，不是嗎？”

傅明漪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握著刀柄、顯得有些緊繃的手上。

她的掌心溫暖，一點點化開他指尖的冰涼。

“刀還有很多別的用法，哥哥想學(xué)嗎？

明天我教你。”

傅予珩抬起頭，眼中露出真實的困惑：“為什么不今天教？”

“因為今天，”傅明漪握緊他的手，看向身后那片沉入夜色的、迷宮般的巷子，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我們得先找一個能安心住下來的房子?！?br>
“這樣啊……”少年恍然大悟，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窘迫和心虛，低聲說，“我知道了。

我會努力找房子的。

但是今天……暫時可能找不到?！?br>
他才在這里掙扎求生幾天而己，自身難保，還要躲避追蹤，對“家”的概念模糊得近乎空白。

但他很快又抬起頭，試圖安慰她，語氣里帶著一種屬于拾骨巷的、殘酷的天真：“不過沒關(guān)系！

拾骨巷里每天都會死人，肯定會有空出來的房子。

我們一定能找到?！?br>
傅明漪轉(zhuǎn)回臉，望著他。

跳動的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閃爍，那里面沒有對這句話的恐懼，只有對他的全然信任。

“沒關(guān)系，”她輕聲說，“只要有哥哥在就好了。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找?！?br>
被她那樣專注而信任地看著，傅予珩一時有些無措，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避開她的目光，盯著火堆，非常鄭重地、像立下一個不容更改的誓言般，低聲道： “嗯。

不會讓漪漪等很久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