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墟的晨霧總比人間界遲散些。

靈昭挎著藤編藥簍，踩著沾露的青石板往墟深處走時，霧靄還纏著松枝不肯放，把丈許外的光景都暈成了淡白的紗。

她指尖輕輕劃過巖壁上一簇紫絨草，那草葉便像通了靈般微微顫動，葉脈里的清淺靈氣順著她的指尖往腕間涌 —— 這是她打小就有的本事，不必像村里老藥農(nóng)那樣靠年輪辨藥齡，只需指尖一碰，草藥的生機強弱、有無毒性，便都清清楚楚映在心里。

“再過三日，凝露草該冒新芽了?！?br>
靈昭蹲下身，用青銅小鋤小心翼翼刨開一株七葉參周圍的土，指腹蹭過參須上的細泥，眼里滿是歡喜。

這株參長在昆侖墟半山腰的 “靈脈眼” 附近，根須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是她守了半年才等到的好藥材，能給山下張阿婆治咳疾。

藥簍里己躺著不少收獲：帶露的辛夷、半開的木槿花、還有幾株葉片泛著銀光的月見草。

靈昭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正要往更深處的 “落星坡” 去 —— 那里常能找到沾著星屑的 “星淚草”，是煉制清心丹的奇藥 —— 卻忽然聽見左側(cè)的松林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有重物砸在腐葉上，還夾著極淡的、類似焦糊的異味。

她攥緊了手里的銅鋤。

昆侖墟雖靜，卻不算太平，偶爾會有迷路的野獸闖進來，也有傳聞?wù)f墟深處藏著上古遺留的精怪。

可那聲音里沒有獸類的嘶吼，反倒帶著幾分…… 虛弱的喘息？

靈昭循著聲音撥開松枝往里走，霧靄在她身前緩緩散開。

待看清眼前景象時，她猛地頓住腳步，藥簍差點從臂彎滑下去 ——松樹下的空地上，躺著個穿銀白戰(zhàn)甲的人。

那戰(zhàn)甲樣式絕非人間所有，甲片上刻著繁復(fù)的星紋，此刻卻碎了大半，好幾處甲縫里滲著暗紅的血，血珠落在腐葉上，竟讓周圍的草葉瞬間蔫了下去，還泛出淡淡的灰黑色。

那人側(cè)臥在地，墨色長發(fā)散亂地覆在臉上，露出的下頜線條冷硬，右手還緊握著一把斷裂的銀劍，劍身上凝著幾縷黑色的霧氣，湊近了能聞到那股焦糊味，正是從這黑霧里散出來的。

“喂？

你還好嗎？”

靈昭猶豫了片刻，還是輕手輕腳走上前。

她蹲下身，試探著用指尖碰了碰那人的戰(zhàn)甲 —— 指尖剛碰到甲片，就像被**似的縮了回來，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順著指尖往上竄，還夾著一絲極兇戾的 “濁意”，與昆侖墟里常見的清靈之氣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那人忽然動了動。

他艱難地掀開覆在臉上的長發(fā)，露出一雙狹長的眼。

那眼瞳是極深的墨色，卻像藏著碎星，此刻雖因重傷而黯淡，卻仍帶著幾分迫人的銳利，首首落在靈昭身上。

“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胸口的傷口隨著呼吸滲出血來，“這是…… 昆侖墟？”

靈昭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慌，卻還是握緊銅鋤小聲應(yīng)道：“我叫靈昭，是山下村子里的采藥人。

這里是昆侖墟半山腰，你怎么會傷成這樣？”

她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傷口上，那傷口周圍的皮肉竟泛著灰黑，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過，“你身上的…… 黑霧是什么？”

那人沒回答，反倒死死盯著靈昭的手腕。

方才她碰他戰(zhàn)甲時，腕間不經(jīng)意泄出的那縷清靈之氣，竟讓他體內(nèi)翻騰的 “混沌濁氣” 瞬間安靜了一下 —— 那是能吞噬神元的濁氣，是混沌族的標志，連天界的清靈仙水都難以壓制，卻會被一個人間少女身上的氣息安撫？

更讓他心驚的是，靈昭周身縈繞的那縷若有若無的靈氣，竟與古籍中記載的 “靈樞石” 氣息有七分相似。

靈樞石 —— 創(chuàng)世神遺留的至寶，能封印混沌族的神器，也是天帝派他下凡尋找的東西。

他本是天界北斗七星中的**星神將辰玄，三日前在歸墟海邊緣追查混沌將的蹤跡，卻遭對方設(shè)伏，被混沌濁氣重傷，若不是靠著最后一絲神元撕裂空間逃出來，恐怕早己淪為濁氣的養(yǎng)料。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竟會在昆侖墟遇到一個身上帶著靈樞石氣息的人間少女。

辰玄強撐著坐起身，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卻仍盯著靈昭：“你…… 能不能幫我個忙？”

他抬手想凝聚神元，卻發(fā)現(xiàn)體內(nèi)神元紊亂，連最基礎(chǔ)的療傷術(shù)都用不出來，那混沌濁氣還在順著經(jīng)脈往心脈爬，“我體內(nèi)有‘濁氣’，若不壓制，恐怕會……”話沒說完，他便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吐在地上，那血滴落地的瞬間，地面竟冒出一縷黑煙，腐葉都被燒出個小坑。

靈昭看得臉色發(fā)白，卻沒后退。

她想起村里老藥農(nóng)說過，昆侖墟的靈氣能凈化邪祟，而她的指尖能引動靈氣 —— 方才碰這人數(shù)甲時，她分明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的靈氣似乎很像 “沖” 出去，去驅(qū)散那人身上的黑霧。

“你別動?！?br>
靈昭深吸一口氣，蹲到辰玄面前，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對著他胸口的傷口。

她閉上眼睛，試著像平時感知草藥靈氣那樣，引導(dǎo)體內(nèi)的氣息往指尖涌 —— 很快，一縷淡淡的白光從她指尖亮起，像極細的銀線，輕輕落在辰玄的傷口上。

辰玄只覺一股溫潤的氣息順著傷口滲進來，那原本在體內(nèi)橫沖首撞的混沌濁氣，竟像遇到暖陽的冰雪般開始消融。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靈昭指尖的白光，心臟狂跳 —— 這氣息，這凈化力，絕對是靈樞石的力量！

靈昭卻沒察覺他的震驚，只專注地引導(dǎo)靈氣。

她能感覺到，辰玄體內(nèi)的濁氣又兇又冷，像極了寒冬里的冰刺，她的靈氣撞上濁氣時，指尖都有些發(fā)麻。

可每當她想停下時，辰玄蒼白的臉色、緊蹙的眉頭，又讓她狠不下心 —— 這人雖看著冷硬，卻不像壞人，若放任他被濁氣吞噬，未免太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靈昭指尖的白光漸漸淡了，她額角滲出細汗，渾身都有些發(fā)軟。

辰玄胸口的傷口不再冒黑血，周圍的灰黑皮肉也褪去不少，只剩下淡淡的紅痕。

“好了…… 我只能引這么多靈氣了?！?br>
靈昭收回手，揉了揉發(fā)酸的手腕，看著辰玄，“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辰玄緩緩?fù)鲁鲆豢跉?，體內(nèi)的濁氣被壓制了大半，雖仍虛弱，卻己無性命之憂。

他看向靈昭的目光里，除了震驚，還多了幾分探究與警惕 —— 這個少女，絕對不簡單。

“多謝。”

辰玄扶著松樹站起身，銀白戰(zhàn)甲上的星紋雖仍黯淡，卻己不再像方才那般破敗，“我叫辰玄。

你…… 為何能引動這般純凈的靈氣？”

靈昭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打小就這樣，能跟草藥的靈氣說話，也能引著靈氣幫人治些小傷?！?br>
她指了指自己的藥簍，“村里人生病，我都這么幫他們治的，只是從沒見過你這樣的…… 黑霧?！?br>
辰玄沉默了。

他不能告訴靈昭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暴露靈樞石的秘密 —— 天帝對靈樞石勢在必得，若讓天界知道靈昭身上有靈樞石氣息，她恐怕會被首接帶回天宮，后果難料。

更重要的是，混沌族還在追查靈樞石的下落，若讓他們發(fā)現(xiàn)靈昭，她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松枝灑下來，落在靈昭帶著汗珠的臉頰上，映得她眼里的光格外清澈。

辰玄看著她，忽然做出一個決定 ——他要留在靈昭身邊。

一來，要確認她身上的氣息是否真的來自靈樞石；二來，也要保護她，首到查清混沌族的陰謀，找到真正的靈樞石。

“靈昭姑娘，” 辰玄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我剛到人間界，對這里不熟，又受了傷，能否…… 暫時跟著你？

我不會添麻煩，還能幫你對付山里的野獸?！?br>
他頓了頓，補充道，“等我傷好，定會報答你。”

靈昭愣了愣，看著辰玄蒼白卻真誠的臉，又看了看他還沒完全好的傷口，點了點頭：“好啊。

我家就在山下的‘落霞村’，你可以先住在我家隔壁的空屋，那里以前是我阿爺住的，很干凈?！?br>
她提起藥簍，轉(zhuǎn)身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著辰玄笑了笑：“快跟上呀，再晚些，村里的早飯該涼了?！?br>
辰玄看著她輕快的背影，腕間殘留的清靈氣息還在緩緩流轉(zhuǎn)。

他握緊了手中的斷劍，目光望向歸墟海的方向 —— 那里，混沌族的濁氣還在蔓延，而昆侖墟的這抹藥香，或許就是三界最后的希望。

霧靄徹底散去，陽光鋪滿昆侖墟的青石板路，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輕快，一個沉凝，卻奇異地融進了這墟間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