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巷的拆遷公告貼出來第三個月，那臺公用電話開始鬧起了幺蛾子。

起初只是午夜十二點準時響起的“叮鈴”聲，像根細針戳破老巷的寂靜。

住在巷尾的張大爺最先投訴，說有天夜里被吵得睡不著，披衣去接，聽筒里只有“滋滋”的電流聲，混著點模糊的氣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我等你”。

“邪門得很！”

張大爺在社區(qū)辦公室拍著桌子，搪瓷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響，“我活了六十年，就沒聽過這么滲人的電話！”

社區(qū)的林阿姨捏著登記表，筆尖在“電話故障”那欄懸了半天，最終還是劃掉，改成了“需協(xié)調(diào)”。

她知道這事兒邪乎——前陣子物業(yè)請的“大師”來貼符，黃紙朱砂畫的八卦圖，第二天就被揉成個團，整整齊齊塞進了電話聽筒里，像封沒寄出的信。

“小姜，你能不能……”林阿姨撥通電話時，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懇求。

姜聽剛把最后一只速凍餃子丟進鍋里，沸水“咕嘟”著冒白汽。

她舉著鍋鏟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林阿姨絮絮叨叨的描述，間或夾雜著張大爺中氣十足的抱怨。

“知道了，”姜聽應(yīng)著，視線落在廚房墻面上——那里貼著張手繪地圖，紅筆圈出的“青苔巷”旁，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電話圖標(biāo)，旁邊標(biāo)著“近期雜音源：★★☆”，“今晚我過去看看?！?br>
掛了電話，餃子在鍋里翻了個身。

姜聽關(guān)掉火，撈起餃子倒進盤里，淋上醋汁。

她吃飯很快，二十分鐘后己經(jīng)換好鞋，帆布包里塞著筆記本、鋼筆，還有臺掉漆的老式收音機——這是她處理“雜音”的標(biāo)準配置，跟醫(yī)生出診帶聽診器一個道理。

傍晚的青苔巷浸在橘紅色的夕陽里，墻根的青苔泛著**的綠。

大半住戶己經(jīng)搬走，空房子的門窗敞著，風(fēng)穿堂而過，發(fā)出“嗚嗚”的聲，像誰在哼不成調(diào)的歌。

那臺公用電話亭孤零零立在巷口第二棵槐樹下，墨綠色的鐵皮掉了好幾塊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骨，像道沒愈合的疤。

姜聽蹲在電話亭旁，指尖劃過冰涼的玻璃。

里面的電話是老式***，聽筒被一根螺旋線牽著，規(guī)規(guī)矩矩掛在機身上。

她沒急著進去，只是從包里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著：“待觀測目標(biāo)：青苔巷公用電話。

特征：午夜鈴響，伴‘我等你’雜音。

等級評估：待確認。”

“咔噠?！?br>
身后突然傳來輕響。

姜聽回頭，看見林阿姨端著個保溫杯站在不遠處，杯蓋沒蓋緊，氤氳的熱氣裹著菊花香飄過來。

“我給你泡了菊花茶，敗敗火?！?br>
林阿姨把杯子遞過來，眼神往電話亭里瞟了瞟，“你說這……真有那東西？”

姜聽接過杯子，溫?zé)岬挠|感順著指尖蔓延開。

她啜了口茶，舌尖嘗到點微苦的回甘：“不好說，可能就是線路老化。”

她從不首接說“有”或“沒有”。

在她眼里，那些別人看不見的影子、聽不見的碎念，就像電視信號不好時出現(xiàn)的雪花點，是現(xiàn)實世界的附加雜音，沒必要大驚小怪。

林阿姨還想說什么，手機突然響了，是孫子放學(xué)的電話。

她應(yīng)了幾聲，臨走前又叮囑：“實在不行就回來，別硬扛著，咱們明天再想辦法。”

“嗯?！?br>
姜聽點頭，看著林阿姨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天色漸漸暗下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冒出來。

姜聽把筆記本墊在膝蓋上，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翻看著。

前面幾頁記著各種“雜音”檔案：三樓王奶奶家總在半夜自己打開的衣柜（執(zhí)念：擔(dān)心老伴找不到睡衣）、菜市場那個總在秤上多添半兩的豬肉攤（執(zhí)念：年輕時短斤少兩虧心）……每個檔案后面都畫著簡易的波形圖，那是她對雜音強度的首觀記錄。

十點整，巷口的路燈“啪”地亮了，暖**的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姜聽打了個哈欠，從包里摸出顆薄荷糖塞進嘴里，清涼的味道讓眼皮不那么沉了。

十一點半，起風(fēng)了。

槐樹葉“沙沙”作響，電話亭的玻璃被吹得輕輕晃動，發(fā)出細碎的碰撞聲。

姜聽的指尖突然有點發(fā)麻——這是“雜音”靠近的征兆，像靜電穿過皮膚。

她抬起頭。

電話亭里，不知何時多了個半透明的影子。

那影子穿著條牡丹連衣裙，上面有一個蝴蝶胸針，裙擺是八十年代流行的荷葉邊，頭發(fā)梳成2條**花辮，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

她就那么圍著電話轉(zhuǎn)，一步，兩步，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反復(fù)念叨著：“他說打完這通電話就回來娶我，我得等他……他說打完這通電話就回來娶我……”聲音很輕，帶著點老式磁帶卡殼的滯澀感，卻異常清晰地鉆進姜聽耳朵里。

姜聽翻開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滑動：“觀測記錄1：目標(biāo)形態(tài)為女性，著八十年代連衣裙，重復(fù)語句‘他說打完這通電話就回來娶我，我得等他’。

執(zhí)念核心：等待。

強度波形：穩(wěn)定重復(fù)，無攻擊性?！?br>
她寫完，站起身，推開電話亭的門。

金屬門軸發(fā)出“吱呀”的老響，影子猛地頓住，緩緩轉(zhuǎn)過身。

姜聽這才看清，影子的臉很模糊，像蒙著層水霧，只能隱約看出眉眼的輪廓。

她對這種“清晰度不足”的雜音很熟悉——通常是執(zhí)念不夠深，或者存在時間太久，信息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磨損。

“等多久了？”

姜聽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飯了嗎”。

影子沒反應(yīng)，依舊維持著轉(zhuǎn)身的姿勢，嘴里的念叨也停了，整個電話亭里只剩下窗外的風(fēng)聲。

姜聽耐心很好。

她從包里掏出鋼筆，在筆記本上敲了敲：“對方姓名？

特征？

有沒有可能他只是忘了？”

“……”影子的輪廓似乎波動了一下，像水被投入小石子，“好像……記不清了?！?br>
這句話說得磕磕絆絆，帶著明顯的卡頓，像是生銹的齒輪突然轉(zhuǎn)動了半圈。

姜聽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補充：“信息缺失：等待對象具體信息模糊。

初步判斷：低危雜音，可疏導(dǎo)。”

她收起筆記本，準備離開。

剛走出電話亭，身后的電話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刺破夜空，驚飛了槐樹上棲息的夜鳥。

姜聽回頭，看見影子己經(jīng)飄回電話旁，伸出透明的手，想要拿起聽筒，卻一次次穿了過去。

她的念叨又開始了，比之前快了些，帶著點焦急：“他打電話來了……我得接……我得接……”姜聽沒再進去。

她站在槐樹下，看著電話鈴響了足足三分鐘，才自己停了。

夜風(fēng)卷起地上的槐花瓣，打著旋兒飄進電話亭，落在轉(zhuǎn)盤上，像枚褪色的郵票。

“明天見。”

姜聽對著電話亭揮揮手，轉(zhuǎn)身往巷口走。

帆布包里的收音機不知何時自己開了，傳出斷斷續(xù)續(xù)的老歌，女歌手的聲音溫柔又纏綿：“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蒼老……”她沒關(guān)收音機，任由歌聲混著風(fēng)聲，在空蕩的巷子里慢慢散開。

回到租住的閣樓，姜聽把筆記本攤在桌上，開始謄寫便利簽上的內(nèi)容，筆記本第一頁畫著幅簡筆畫：歪歪扭扭的電話亭，旁邊標(biāo)著“性別：女執(zhí)念強度：**征：麻花辮、米白裙、**繩循環(huán)語句：我等你”。

她咬著筆桿想了想，在頁腳添了行小字：“疑似等待特定來電，信號源不明?！?br>
桌角立著個半舊的畫架，上面蒙著防塵布。

姜聽瞥了眼，想起這是父親留下的東西，據(jù)說他失蹤前正在畫一幅關(guān)于老家具廠的油畫。

她伸手想去扯布，指尖剛碰到布料，收音機突然“滋啦”一聲跳臺，傳出段模糊的天氣預(yù)報：“1987年9月12日，陰轉(zhuǎn)小雨，南風(fēng)**……串臺了還這么應(yīng)景?！?br>
姜聽笑著關(guān)掉收音機，沒再碰畫架。

窗外的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叩門，她摸出枕頭下的耳塞——對付這些夜間“訪客”，物理隔絕永遠比法術(shù)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