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風與死信
晝案夜魘
天沒亮透時，風先醒了。
不是什么好風。
卷著巷子里的塵土，裹著墻根的霉味，貼著地面溜，跟沒主的野狗似的，專往人骨頭縫里鉆。
楠秋縮了縮脖子，把破棉襖的領(lǐng)子往上提了提，擋不住那股子冷。
冷里摻著點別的，說不清道不明，像鈍刀子在心上磨，磨得人發(fā)慌。
他蹲在老槐樹下，樹是枯的，枝椏張牙舞爪地戳著灰蒙蒙的天，活像誰把胳膊腿掰斷了，硬釘在那兒示眾。
地上有圈淺淺的白痕，是昨夜的霜，被風啃得坑坑洼洼，快要看不見了。
楠秋盯著那霜，跟盯著什么寶貝似的，眼皮都不帶動一下。
他得盯著點什么。
不然，腦子就空了。
腦子一空，那些東西就該爬出來了——那些藏在黑夜里的，沒形沒影，卻能把人骨頭嚼得咯吱響的東西。
巷口傳來轱轆聲，是收糞車。
車夫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味。
車轱轆碾過石子，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楠秋終于眨了眨眼，視線從殘霜上挪開，落在車夫佝僂的背上。
那人穿著件打滿補丁的單衣，卻好像不覺得冷，腰彎得像張弓，一步一晃，把影子拖得老長，在地上歪歪扭扭，跟條快死的蛇。
“吱呀——”收糞車拐過街角，聲音漸遠。
風又起來了，比剛才更兇，卷起一張廢紙，“啪”地貼在楠秋臉上。
是張黃紙，糙得剌皮膚。
楠秋慢悠悠地揭下來，瞇著眼看。
紙上面用墨寫著幾個字，墨色發(fā)烏，像是用血調(diào)的。
“西頭，牌坊巷，三號。
王屠戶死了。
手里攥著半塊沒啃完的鍋巴。”
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透著股機器的冷漠。
楠秋看了三遍，把紙疊成個小方塊，塞進棉襖內(nèi)袋，貼著心口。
紙硬，硌得慌，像塊碎玻璃。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土是濕的，帶著潮氣，拍不凈，反倒在褲腿上留下幾道更深的印子，跟淚痕似的。
牌坊巷離這兒不遠，穿過三條街，拐兩個彎就到。
楠秋邁開腿，走得不快，卻也不慢，像個上了發(fā)條的木偶。
腳底下的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很穩(wěn)，仿佛閉著眼都能避開那些石子和水洼。
街上漸漸有了人。
賣早點的支起攤子，油條在油鍋里翻滾，發(fā)出滋滋的響，香氣飄得老遠，卻勾不起人的食欲。
買東西的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混在一塊兒，像場沉悶的葬禮。
楠秋走到一個早點攤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胖老頭，臉上堆著肉，眼神卻空落落的，見了楠秋，也不招呼，只是機械地翻著鍋里的油條。
“要兩根?！?br>
楠秋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老頭沒應(yīng)聲，撈出兩根油條，用糙紙包了，遞過來。
楠秋接過，從口袋里摸出兩個硬幣，放在攤子上。
硬幣叮當響，在這沉悶的街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一邊走，一邊啃油條。
油條是涼的，硬邦邦的，像在嚼木頭。
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他得有點力氣，不然，怕?lián)尾坏教旌凇?br>
誰也不知道為什么。
沒人說過規(guī)則，卻人人都在遵守。
每天太陽爬上來的時候，總會有這么一張紙，告訴你誰死了，死在哪兒，有什么蹊蹺。
你得去查，得在太陽落山前查明白。
查不明白，天黑之后，就輪到你了。
沒人見過天黑之后會發(fā)生什么。
見過的人，都沒再活過。
楠秋見過一次。
不是親眼見，是聽隔壁的張寡婦說的。
張寡婦的男人，就是因為沒破了案子，留在了黑夜里。
那天晚上，楠秋聽見隔壁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還有什么東西撞墻的聲音，咚咚咚，跟敲鼓似的，敲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隔壁的門開著，屋里空蕩蕩的，只有墻上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和一攤發(fā)黑的血。
從那以后，張寡婦就瘋了，整天坐在門口，對著墻笑，嘴里念叨著：“天黑了，別出門……天黑了，別出門……”楠秋啃完最后一口油條，把紙扔在地上。
風立刻卷過來，把紙刮得老遠，很快就看不見了。
牌坊巷到了。
巷子很窄，兩邊的墻很高，墻頭上長滿了野草，風穿過巷子，發(fā)出嗚嗚的響，像鬼哭。
三號門是個木門，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頭，黑黢黢的，看著有點嚇人。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楠秋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他側(cè)著耳朵聽了聽，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他又看了看天，太陽己經(jīng)升起來了，掛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個沒燒透的煤球，一點暖意都沒有。
他抬手，推開了門。
“吱呀——”門軸發(fā)出一聲慘叫，在這寂靜的巷子里，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屋里很暗，一股子血腥味混著肉腥味，撲面而來，濃得化不開。
楠秋皺了皺眉，從口袋里摸出個火柴，劃亮。
火苗跳躍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王屠戶躺在地上，臉朝下，后背插著把殺豬刀，刀柄還在微微晃動。
地上全是血，紅得發(fā)黑，己經(jīng)凝固了，像塊巨大的黑紅色的布，把整個屋子都蓋了起來。
楠秋蹲下身，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細看了看。
王屠戶的手蜷著，手里果然攥著半塊鍋巴，己經(jīng)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
他又看了看周圍。
屋里很簡陋，一張桌子，幾條長凳，墻角堆著些豬肉，己經(jīng)發(fā)臭了。
桌子上放著個酒壇子，倒了，酒灑了一地，空氣中又多了股酒氣，和血腥味、肉腥味混在一塊兒，讓人作嘔。
楠秋站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酒壇子看了看。
壇子是空的，口上還沾著點酒漬。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酒，蔓延的方向很奇怪，不像是從桌子上首接倒下來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潑的。
他再低頭看王屠戶的**，忽然發(fā)現(xiàn)，王屠戶的腳邊，有個小小的腳印，很小，像是個孩子的。
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火苗搖搖晃晃，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扭曲，像活過來了一樣。
楠秋把火柴吹滅，屋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站在黑暗里，沒動。
腦子里像有個算盤，噼里啪啦地響。
王屠戶，壯得像頭牛，殺豬宰羊一輩子，力氣大得很。
誰能殺了他？
手里的鍋巴，是早飯？
還是別的什么？
地上的酒，是故意潑的，為什么？
那個小小的腳印，是誰的？
太陽在天上慢慢移動，影子在地上一點點拉長。
楠秋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味道更濃了。
他轉(zhuǎn)身，走出屋子，反手把門帶上。
“砰”的一聲，像是關(guān)上了一個秘密。
巷子里的風還在吹，嗚嗚地響。
楠秋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又低了點。
他得快點了。
不然，今晚的風里，可能就會多一股子他的味道了。
不是什么好風。
卷著巷子里的塵土，裹著墻根的霉味，貼著地面溜，跟沒主的野狗似的，專往人骨頭縫里鉆。
楠秋縮了縮脖子，把破棉襖的領(lǐng)子往上提了提，擋不住那股子冷。
冷里摻著點別的，說不清道不明，像鈍刀子在心上磨，磨得人發(fā)慌。
他蹲在老槐樹下，樹是枯的，枝椏張牙舞爪地戳著灰蒙蒙的天，活像誰把胳膊腿掰斷了，硬釘在那兒示眾。
地上有圈淺淺的白痕，是昨夜的霜，被風啃得坑坑洼洼，快要看不見了。
楠秋盯著那霜，跟盯著什么寶貝似的，眼皮都不帶動一下。
他得盯著點什么。
不然，腦子就空了。
腦子一空，那些東西就該爬出來了——那些藏在黑夜里的，沒形沒影，卻能把人骨頭嚼得咯吱響的東西。
巷口傳來轱轆聲，是收糞車。
車夫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味。
車轱轆碾過石子，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楠秋終于眨了眨眼，視線從殘霜上挪開，落在車夫佝僂的背上。
那人穿著件打滿補丁的單衣，卻好像不覺得冷，腰彎得像張弓，一步一晃，把影子拖得老長，在地上歪歪扭扭，跟條快死的蛇。
“吱呀——”收糞車拐過街角，聲音漸遠。
風又起來了，比剛才更兇，卷起一張廢紙，“啪”地貼在楠秋臉上。
是張黃紙，糙得剌皮膚。
楠秋慢悠悠地揭下來，瞇著眼看。
紙上面用墨寫著幾個字，墨色發(fā)烏，像是用血調(diào)的。
“西頭，牌坊巷，三號。
王屠戶死了。
手里攥著半塊沒啃完的鍋巴。”
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透著股機器的冷漠。
楠秋看了三遍，把紙疊成個小方塊，塞進棉襖內(nèi)袋，貼著心口。
紙硬，硌得慌，像塊碎玻璃。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土是濕的，帶著潮氣，拍不凈，反倒在褲腿上留下幾道更深的印子，跟淚痕似的。
牌坊巷離這兒不遠，穿過三條街，拐兩個彎就到。
楠秋邁開腿，走得不快，卻也不慢，像個上了發(fā)條的木偶。
腳底下的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很穩(wěn)，仿佛閉著眼都能避開那些石子和水洼。
街上漸漸有了人。
賣早點的支起攤子，油條在油鍋里翻滾，發(fā)出滋滋的響，香氣飄得老遠，卻勾不起人的食欲。
買東西的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混在一塊兒，像場沉悶的葬禮。
楠秋走到一個早點攤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胖老頭，臉上堆著肉，眼神卻空落落的，見了楠秋，也不招呼，只是機械地翻著鍋里的油條。
“要兩根?！?br>
楠秋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老頭沒應(yīng)聲，撈出兩根油條，用糙紙包了，遞過來。
楠秋接過，從口袋里摸出兩個硬幣，放在攤子上。
硬幣叮當響，在這沉悶的街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一邊走，一邊啃油條。
油條是涼的，硬邦邦的，像在嚼木頭。
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他得有點力氣，不然，怕?lián)尾坏教旌凇?br>
誰也不知道為什么。
沒人說過規(guī)則，卻人人都在遵守。
每天太陽爬上來的時候，總會有這么一張紙，告訴你誰死了，死在哪兒，有什么蹊蹺。
你得去查，得在太陽落山前查明白。
查不明白，天黑之后，就輪到你了。
沒人見過天黑之后會發(fā)生什么。
見過的人，都沒再活過。
楠秋見過一次。
不是親眼見，是聽隔壁的張寡婦說的。
張寡婦的男人，就是因為沒破了案子，留在了黑夜里。
那天晚上，楠秋聽見隔壁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還有什么東西撞墻的聲音，咚咚咚，跟敲鼓似的，敲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隔壁的門開著，屋里空蕩蕩的，只有墻上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和一攤發(fā)黑的血。
從那以后，張寡婦就瘋了，整天坐在門口，對著墻笑，嘴里念叨著：“天黑了，別出門……天黑了，別出門……”楠秋啃完最后一口油條，把紙扔在地上。
風立刻卷過來，把紙刮得老遠，很快就看不見了。
牌坊巷到了。
巷子很窄，兩邊的墻很高，墻頭上長滿了野草，風穿過巷子，發(fā)出嗚嗚的響，像鬼哭。
三號門是個木門，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頭，黑黢黢的，看著有點嚇人。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楠秋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他側(cè)著耳朵聽了聽，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他又看了看天，太陽己經(jīng)升起來了，掛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個沒燒透的煤球，一點暖意都沒有。
他抬手，推開了門。
“吱呀——”門軸發(fā)出一聲慘叫，在這寂靜的巷子里，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屋里很暗，一股子血腥味混著肉腥味，撲面而來，濃得化不開。
楠秋皺了皺眉，從口袋里摸出個火柴，劃亮。
火苗跳躍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王屠戶躺在地上，臉朝下，后背插著把殺豬刀，刀柄還在微微晃動。
地上全是血，紅得發(fā)黑，己經(jīng)凝固了，像塊巨大的黑紅色的布，把整個屋子都蓋了起來。
楠秋蹲下身，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細看了看。
王屠戶的手蜷著，手里果然攥著半塊鍋巴，己經(jīng)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
他又看了看周圍。
屋里很簡陋，一張桌子，幾條長凳，墻角堆著些豬肉，己經(jīng)發(fā)臭了。
桌子上放著個酒壇子，倒了，酒灑了一地，空氣中又多了股酒氣，和血腥味、肉腥味混在一塊兒，讓人作嘔。
楠秋站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酒壇子看了看。
壇子是空的，口上還沾著點酒漬。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酒，蔓延的方向很奇怪，不像是從桌子上首接倒下來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潑的。
他再低頭看王屠戶的**，忽然發(fā)現(xiàn)，王屠戶的腳邊，有個小小的腳印，很小，像是個孩子的。
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火苗搖搖晃晃，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扭曲，像活過來了一樣。
楠秋把火柴吹滅，屋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站在黑暗里，沒動。
腦子里像有個算盤，噼里啪啦地響。
王屠戶，壯得像頭牛，殺豬宰羊一輩子，力氣大得很。
誰能殺了他？
手里的鍋巴，是早飯？
還是別的什么？
地上的酒，是故意潑的，為什么？
那個小小的腳印，是誰的？
太陽在天上慢慢移動，影子在地上一點點拉長。
楠秋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味道更濃了。
他轉(zhuǎn)身，走出屋子，反手把門帶上。
“砰”的一聲，像是關(guān)上了一個秘密。
巷子里的風還在吹，嗚嗚地響。
楠秋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又低了點。
他得快點了。
不然，今晚的風里，可能就會多一股子他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