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陸家別墅。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座用金錢堆砌、卻被無邊冷寂填充的華麗牢籠。

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冰冷的光，照亮了旋轉樓梯奢華的弧度，卻照不亮蜷縮在客廳真皮沙發(fā)里那個纖細身影眼中的溫度。

蘇晚放下手中織了拆、拆了織的毛衣，毛線是柔軟的暖灰色，她曾幻想過陸景琛穿上它時，或許能中和一絲他眉眼間的冷硬。

但此刻，這抹暖色在滿室清冷中，顯得格外可笑而多余。

墻上的歐式掛鐘，時針顫巍巍地指向凌晨兩點。

他又沒有回來。

或者說，他回來了，卻永遠不會踏足她所在的這片空間。

二樓的主臥自結婚起便是他獨居的禁地，而她，則被放逐在這棟巨大建筑另一端、常年不見陽光的客房里。

一年了。

這場源于家族利益、她卻偷偷寄託了所有癡心妄想的婚姻，己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復播放一場無聲的默劇，她是臺下唯一的觀眾，看著臺上唯一的演員——她的丈夫陸景琛，如何用最高超的演技，詮釋著對她的徹底無視。

空氣里彌漫著昂貴香薰的味道，是他慣用的雪松冷調(diào)，凜冽，疏離，一如他本人。

蘇晚輕輕嘆了口氣，起身準備上樓。

那件毛衣，大概永遠也送不出去了。

就在這時——“砰——！”

一聲巨響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靜！

不是敲門，而是近乎野蠻的撞擊聲，來自別墅厚重的實木大門。

蘇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

緊接著，是管家福伯驚慌失措的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你們是誰？！

要干什么？！

這里是私人……”福伯的聲音戛然而止，被一聲悶響和痛呼取代。

蘇晚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抓起了茶幾上的手機，手指顫抖著想要撥打陸景琛的電話——那個她爛熟于心，卻從未敢輕易撥出的號碼。

然而，來不及了。

三西個人高馬大、面帶兇煞之氣的男人己經(jīng)粗暴地闖入了客廳。

他們手里拿著棍棒，眼神兇狠地西處掃視。

為首的刀疤臉目光瞬間鎖定了一身睡衣、孤立無援的蘇晚。

“陸景琛呢？！

讓他滾出來！”

刀疤臉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戾氣。

蘇晚強壓下喉嚨里的尖叫，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他…他不在家。

你們找他有什么事？”

“不在家？”

刀疤臉嗤笑一聲，眼神貪婪地掃過別墅內(nèi)價值不菲的裝潢，“欠了債就想躲？

躲得掉嗎！

把他老婆帶走！

看他還出不出來！”

話音未落，兩個男人便朝蘇晚逼近。

“住手！

你們不能這樣！”

福伯掙扎著想爬起來阻攔，卻被一腳踹開。

蘇晚驚恐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樓梯扶手上，退無可退。

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是陸景琛的號碼，卻始終按不下?lián)艹鲦I。

他會來救她嗎？

或許，他只會覺得她是個麻煩吧。

就在一只臟手即將抓住她胳膊的瞬間——“放開她。”

一個冰冷、低沉，卻帶著毋庸置疑威嚴的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

蘇晚猛地抬頭。

陸景琛站在那里。

他顯然是被吵醒的，穿著深色的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凌厲的鎖骨。

墨黑的短發(fā)略顯凌亂，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銳利如鷹隼，在冷光下泛著駭人的寒芒。

他一步步走下樓梯，步伐沉穩(wěn)，周身散發(fā)著迫人的低氣壓，竟讓那幾個兇徒動作一滯。

他……在家？

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的出現(xiàn)。

哪怕是在這樣的情境下，看到他，她那可悲的心依然會不受控制地悸動。

“陸景琛？”

刀疤臉回過神，獰笑，“終于肯出來了？

欠龍哥的錢，今天必須連本帶利還清！

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陸景琛眼神未變，甚至沒有看蘇晚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刀疤臉身上：“多少錢？”

“五千萬！

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可以?！?br>
陸景琛聲音平淡，“明天上午，我的律師會處理?！?br>
“明天？”

刀疤臉啐了一口，“耍我呢？

我們現(xiàn)在就要！”

“現(xiàn)在沒有?！?br>
陸景琛的語氣依舊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強勢，“立刻離開，否則，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到，而且，我保證你們會后悔今晚踏進這里?！?br>
他的氣場太過強大，刀疤臉似乎被震懾住，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被貪婪和兇狠覆蓋：“嚇唬誰呢！

哥幾個，先給他點顏色看看！”

沖突爆發(fā)得極快。

其中一人揮著棍子就朝陸景琛沖去。

陸景琛眼神一厲，側身躲過，反手精準地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擰，骨頭錯位的脆響和慘叫同時響起。

他動作干脆利落，顯然是練過的。

但對方人多，而且亡命之徒下手狠辣。

混亂中，刀疤臉眼神一狠，竟從后腰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瞅準一個空檔，猛地朝陸景琛的后心刺去！

“景琛——小心！”

那一瞬間，蘇晚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卑微愛戀，都被最原始的恐懼淹沒。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的身體是如何動的，只是憑借著本能，像一只撲火的飛蛾，用盡全身力氣沖了過去，猛地推開了陸景琛，將自己單薄的背脊，迎向了那柄致命的兇器！

“呃！”

冰冷的銳器，毫無阻礙地刺入皮肉，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溫熱的液體瞬間涌出，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蘇晚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隨著那液體快速流失。

力氣被瞬間抽空，她軟軟地向下倒去。

預期的冰冷地面沒有到來，她落入了一個堅硬卻溫暖的懷抱。

是陸景琛。

他接住了她。

蘇晚艱難地抬起眼睫，視線己經(jīng)開始模糊渙散。

她看到陸景琛近在咫尺的臉，那張她愛了一年、也仰望了一年的俊美容顏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的、名為震驚和愕然的情緒。

真好……他總算……正眼看她一次了。

她甚至想對他笑一下，告訴他別擔心，但劇痛和冰冷讓她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混亂似乎還在繼續(xù)，保鏢們終于趕到制伏了歹徒，嘈雜的人聲，福伯帶著哭腔的呼喊，報警聲、叫救護車的聲音……一切似乎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蘇晚的意識在一點點沉入黑暗，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抱著她的那雙手臂，似乎收得很緊，緊得她發(fā)痛。

還有他胸膛傳來的、似乎同樣劇烈的心跳聲。

他……是在為她擔心嗎？

一絲微弱的、可笑的希冀，如同寒夜里的最后一星燭火，在她即將徹底熄滅的心房里搖曳升起。

也許……這一刀，能換來他一絲的憐憫……一點點……對她這個人的正視……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她被小心翼翼地放上擔架，劇烈的顛簸讓疼痛加劇，她發(fā)出細微的**。

模糊中，她聽到陸景琛急促的聲音，就在擔架旁，那么近。

他是在關心她的傷勢嗎？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集中幾乎渙散的神智，去聽——他的聲音緊繃，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毫不掩飾的焦灼與恐慌。

然而，他說出的話，卻像一把比那**更鋒利、更冰冷的利刃，精準地、**地、徹底地刺穿了她最后一絲幻想，將她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醫(yī)生！

先抽她的血！

無論如何，必須保證足夠的血源！

二樓畫室里的那幅畫，絕不能被污染！

快！”

畫室……那幅畫……林薇的遺像。

那個在三年前車禍中香消玉殞、卻永遠活在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原來，他此刻所有的恐慌，所有的焦灼，不是因為她的重傷瀕死，而是怕她的血，臟了那幅凝結了他所有愛戀與追思的遺像。

怕她這個替身、這個影子，連最后一點作為血庫的價值，都不能完美地奉獻給他真正的心上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shù)慕^望，如同最深沉的黑暗，瞬間吞噬了蘇晚。

原來……如此。

原來，她這一年來的隱忍、付出、小心翼翼的愛戀，在他眼里，真的輕賤如塵土，甚至連塵土都不如。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聽到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那么清晰，又那么無聲無息。

那一點微弱的燭火，終于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死寂。

……救護車呼嘯著駛離別墅。

陸景琛站在原地，看著車燈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尖還殘留著那溫熱血液的黏膩觸感。

他眉頭緊鎖，心頭縈繞著一股陌生而煩躁的情緒，讓他無法平靜。

他轉身，快步上樓，徑首走向二樓盡頭那間常年鎖著、除了他無人能進的畫室。

畫室里，只有一幅畫，被天鵝絨布覆蓋著。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絨布，畫板上是一位巧笑嫣然的年輕女子，眉眼溫柔，正是林薇。

他仔細檢查畫框和周圍，確認沒有絲毫被濺落的血跡污染，才緩緩松了口氣。

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畫中人的笑顏，他眼前卻反復閃現(xiàn)著蘇晚倒下時那張蒼白如紙、寫滿震驚與痛楚的臉，還有她背后那片不斷洇開的、刺目的紅。

那股煩躁感愈發(fā)清晰。

他用力閉了閉眼，試圖驅散這不該有的干擾。

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女人。

他對自己說。

她的存在，本就是為了……手機響起，是醫(yī)院打來的。

他接起，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冰冷沉穩(wěn)：“說?！?br>
“陸先生，陸**傷勢很重，**傷及內(nèi)臟，失血過多，需要立刻手術！

而且……而且視覺神經(jīng)可能受到壓迫，有永久失明的風險！

需要您馬上來醫(yī)院簽字……”陸景琛的呼吸幾不**地窒了一下。

失明？

那個總是用帶著怯意又藏著愛慕眼神看著他的女人，會看不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薇的畫像上。

片刻后，他對著電話那頭，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地開口：“我現(xiàn)在有緊急公務必須立刻飛國外處理。

手術，你們按最貴的方案做。

簽字，找我的律師?！?br>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畫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對著一幅永遠不會回應他的畫像。

窗外，冰冷的月光灑落進來，為一切披上一層凄清的銀輝。

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