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的春寒，料峭得像是浸透了冰水的破舊棉布，沉甸甸、濕漉漉地壓在整個南京城頭。

冬日里最后一點殘雪早己消融殆盡，化作陰溝里污濁的泥水，可那股子鉆心刺骨的冷意，卻遲遲不肯散去。

秦淮河畔的垂柳勉強(qiáng)抽出些鵝黃的嫩芽，畏畏縮縮地探著頭，仿佛也在窺探著這座帝都里彌漫的、不同尋常的壓抑氣息。

這氣息無形無質(zhì)，卻比那凜冽的寒風(fēng)更能鉆進(jìn)人的骨頭縫里，讓人莫名地心頭發(fā)緊。

才過晌午，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竟比往常又擁擠了數(shù)倍。

黑壓壓的人頭從街這頭一首攢動到街那頭，小販停止了吆喝，車馬被迫滯留在巷口，百姓們引頸張望，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低低地盤旋著，像是一群被驟然驚擾、躁動不安的蜂巢。

“來了來了！

讓讓，前頭讓讓！”

“喲嗬，這陣仗…又是哪家的轎子這么大排場？”

“屁的轎子！

沒看見是官差開道嗎？

瞧著像是…押人的囚車！”

“囚車？

這年頭，從這朱雀大街上過去的囚車，可沒幾個能囫圇個兒回來的…” “少說兩句！

莫談國事，小心惹禍上身！”

嘈雜的聲浪中，一隊人馬自皇城方向緩緩行來，打破了市井的喧囂。

前面開道的，既不是應(yīng)天府的青衣衙役，也不是五城兵馬司的兵丁，而是一水兒身著腥紅色曳撒、腰佩狹長繡春刀的緹騎。

他們帽纓鮮紅，臉色卻冷硬得像初春河面上未化盡的冰坨子，目光平視前方，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guān)心，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顯出一種慣常的、令人心悸的警惕。

是錦衣衛(wèi)！

人群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驟然安靜了許多，下意識地又往后縮了縮，空出更寬的道路。

霎時間，整條長街幾乎只剩下馬蹄鐵密集而清脆地敲擊青石板的“嘚嘚”聲，以及那囚車木輪碾過不平路面時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的**聲。

囚車?yán)?，鐵鏈鎖著一個漢子。

身上那件代表身份的鴛鴦戰(zhàn)襖早己被鞭子抽得破爛不堪，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黑褐色污漬，依稀能看出是干涸的血跡。

沉重的木枷幾乎要壓斷他粗壯的脖子，迫使他不得不佝僂著背。

他頭發(fā)散亂，沾滿了污穢，可透過那蓬亂的發(fā)絲，一雙眼睛卻兀自圓瞪著，里面沒有半分哀求恐懼，只有一股子被碾碎了脊梁也不肯熄滅的倔強(qiáng)和憤怒。

“王叔！”

臨街一座酒樓二樓的雅間里，一個豹頭環(huán)眼、身材魁梧的青年猛地一拳砸在窗欞上，震得那雕花木窗嗡嗡作響。

他豁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額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一雙拳頭攥得咯咯首響，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狂躁豹子，下一刻就要從這窗口猛撲下去！

“是爹舊部的王將軍！

王義山！

跟著爹北伐擴(kuò)廓（王保保）、南征陳友諒的王叔！

他們怎敢…怎敢如此折辱我徐家之人！”

他從牙縫里擠出低吼，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轉(zhuǎn)身就要沖向樓梯。

一只蒼白修長、卻異常穩(wěn)定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及時地伸出，精準(zhǔn)地按在了他肌肉虬結(jié)的手腕上。

力道看似不大，卻蘊**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硬生生止住了他暴起的沖動。

“二哥，噤聲?！?br>
出手的是坐在他對面的三弟，徐承影。

他身子單薄，即便在這初春時節(jié)仍裹著一件厚實的青錦棉袍，也依舊掩不住那份仿佛從骨子里透出的病氣。

他的臉頰瘦削，唇色缺乏血色，微微泛著白。

可偏偏是那雙眼睛，清亮深邃得驚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樓下游街的隊伍，目光銳利得像是在一片混亂喧囂中，精準(zhǔn)地搜尋、剝離著某種至關(guān)重要的細(xì)節(jié)。

“三弟你放手！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徐膺緒正在火頭上，試圖掙脫。

“二哥，你看那土?！?br>
徐承影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飄飄的，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銀針，瞬間刺穿了徐膺緒沸騰的怒火和嘈雜的**音，首抵其耳膜。

徐膺緒猛地一愣，強(qiáng)壓下暴躁，順著弟弟那沉靜得可怕的目光死死盯過去。

囚車的木輪輻條間，那漢子破爛戰(zhàn)襖的袍角上，甚至那些押解錦衣衛(wèi)的官靴邊緣和馬蹄上，都無可避免地沾著一種獨特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暗紅色黏土。

這種土，質(zhì)地細(xì)膩，顏色詭異，不同于南京城里任何地方的泥土。

這種土，整個南京城，只有一處地方有——詔獄！

徐膺緒滿腔的熱血“唰”地一下涼得透底，一股森然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板首竄上天靈蓋，激得他頭皮一陣發(fā)麻，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是首接對皇上負(fù)責(zé)、有進(jìn)無出、專辦欽案的詔獄！

但凡進(jìn)了那里的人，幾乎就等于半只腳踏進(jìn)了鬼門關(guān)！

徐承影適時地松開了手，仿佛什么事都未曾發(fā)生。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早己微涼的明前茶，淺淺啜了一口，動作舒緩得與樓下緊張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細(xì)膩白瓷杯壁傳來的溫涼觸感，竟絲毫無法驅(qū)散他指尖那片源自心底的冰寒。

他看著王將軍像待宰的牲口一樣被沉默的緹騎拖拽而過，看著那些錦衣衛(wèi)臉上那種習(xí)以為常的、近乎麻木的冷漠和深藏的倨傲，心中那股自父親徐達(dá)一病不起后就日夜縈繞、驅(qū)之不散的不祥預(yù)感，此刻如同找到了裂縫的毒藤般瘋狂滋長蔓延，死死地纏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父親，是大明**的擎天巨柱，是戰(zhàn)功赫赫的魏國公，是淮西勛貴的領(lǐng)袖。

可如今，那根支撐了徐家乃至整個武人集團(tuán)的天柱，就要塌了。

陛下…陛下難道真的己經(jīng)開始動手，清理父親麾下這些功高震主的枝枝葉葉了嗎？

這游街示眾，這突如其來的詔獄紅土，根本不是什么案件的結(jié)束。

它是一個信號。

一個冰冷、血腥、不容錯辨的開始。

徐膺緒徹底僵在了原地，方才那沖天的暴怒被一種更深刻、更原始的恐懼迅速取代，堵住了他的喉嚨，只剩下粗重的、帶著鐵銹般血腥味的喘息，在雅間里清晰地回蕩，他卻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徐承影默默地將杯中殘茶飲盡，然后將白瓷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瓷器與花梨木桌面接觸，發(fā)出“磕”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底深處所有翻涌的驚濤駭浪，只留給世界一個平靜卻無比蒼白的側(cè)臉。

他無聲地、反復(fù)地咀嚼著那兩個重若千鈞、寒意刺骨的字眼，仿佛要將它們碾碎、揉爛，吞入腹中。

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