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雨絲剛歇，傍晚的天空灰得像一塊臟掉的抹布。

人行道上，下班的人流像一股失去方向的黏稠數(shù)據(jù)流，推擠著，涌動向前。

凌一嵌在這股數(shù)據(jù)流的中間，像一個不兼容的故障節(jié)點。

深色的外套裹著他，領(lǐng)子豎著，隔開外界不必要的接觸。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空蕩地落在前方某個不存在的光標上，對周圍的嘈雜和擁擠完全屏蔽。

通勤耗時27分13秒，生命損耗估算0.0187%，效用值：負。

本次路徑規(guī)劃無優(yōu)化解。

下次或可嘗試提前3分15秒出發(fā)，規(guī)避新華路口常規(guī)擁堵節(jié)點，預計可提升效率1.2%。

一串冰冷的、自帶百分比的念頭在他顱內(nèi)無聲滑過，精準得像代碼執(zhí)行日志。

自從凌一遭遇那件事情之后。

大腦就會有一道自動分析數(shù)據(jù)的聲音冰冷的用數(shù)據(jù)。

幫他分析著凌一在生活中遭遇的一切可以用數(shù)據(jù)呈現(xiàn)的東西。

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無意識地、反復地刮擦著一枚冰涼的圓形金屬片的邊緣。

那東西老舊，表面似乎刻著些什么，被磨得有些光滑了。

只有這細微的、實實在在的觸感，像一根地線，勉強將他錨定在這個喧囂到失真的世界里。

他走著，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紅綠燈在前方單調(diào)地切換，人群的流速隨之改變。

他精確地調(diào)整著自己的步頻，融入其中，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口袋里的指尖，又一次用力擦過硬幣的邊緣。

冰涼，且堅硬。

路口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紅燈頑固地亮著，讀秒數(shù)字卡在一個詭異的“06”不再跳動。

車流停滯，引擎的低吼消失了，連風聲都詭異地沉寂下來。

只有雨滴從濕漉漉的招牌邊緣跌落，發(fā)出單調(diào)的“嗒、嗒”聲，敲在人心口上。

人群被無形的屏障困在人行道上，躁動不安的低語像潮水般蔓延。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公文包被攥得死緊的男人顯得格外焦躁。

他第西次掏出手機，用力摁著早己漆黑的屏幕，嘴里發(fā)出低低的、無意義的咒罵。

“搞什么…沒電了？

偏偏這時候…”他煩躁地抬頭，死盯著那不變的紅燈，又看看空蕩蕩的斑馬線，腳尖無意識地一次次點著停止線前的地面。

規(guī)則‘掃碼通行’激活。

設(shè)計邏輯負分。

抽象值+0。

一個冰冷的、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突兀地鑿進凌一的腦海，清晰得不容錯辨。

不是通過耳朵，是首接在他意識里響起。

凌一的呼吸驟停。

腳步定在原地。

幾乎就在那聲音落下的瞬間，那個西裝男人的腳尖又一次越過了那條看似無害的白色停止線。

時間仿佛被拉長。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

但他沒有彈開。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輪廓開始模糊、抖動，像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畫面。

他的驚恐表情凝固在臉上，然后和他的身體一起，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打碎、重組。

血肉、骨骼、皺巴巴的西裝……所有一切都在瞬間分解又拼合。

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凝聚成一個約一人高的、由無數(shù)躁動的綠色光點構(gòu)成的巨大方形。

一個巨大、刺眼、不斷閃爍跳動的綠色二維碼。

空氣中爆開一聲極其短暫、極其尖銳的電子音。

——“嘀——err——！”

——像是某種設(shè)備讀取失敗時發(fā)出的錯誤提示，刺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那躁動的綠色方塊，連同那聲詭異的余音，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倏地一下，徹底消失。

原地什么也沒留下。

沒有血跡，沒有殘骸，連他剛才呼出的白氣都仿佛從未存在過。

斑馬線前空空蕩蕩。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路口。

方才的低語和躁動被瞬間抽空，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粘稠的恐懼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幾秒后，壓抑不住的、斷斷續(xù)續(xù)的驚喘聲才從人群里零星冒出來，又迅速被更大的恐懼壓下去。

凌一的瞳孔急劇收縮。

物理形態(tài)非法轉(zhuǎn)換…物質(zhì)結(jié)構(gòu)崩解…能量守恒定律完全失效…威脅類型：未知。

重新計算個體生存概率…心里冰冷的聲音像一臺超頻的機器，瘋狂運轉(zhuǎn)，試圖用己知的邏輯去框定眼前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

但所有的分析路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jié)果：錯誤。

無法計算。

冷汗，冰涼的、黏膩的冷汗，悄無聲息地浸透了他后背的布料。

高處，一個不起眼的交通監(jiān)控探頭。

紅色的工作燈微弱地、規(guī)律地閃爍了一下，將下方路口這詭異的一幕無聲地記錄下來。

那吞噬了西裝男人的死寂只維持了極短的幾秒。

緊接著，路口中央那盞故障般的紅綠燈。

突然發(fā)出一陣刺耳的、混雜著電流嘶鳴和金屬摩擦的怪異雜音，像是某種老舊機器的垂死掙扎。

雜音過后，一個絕對非人的、冰冷的合成音取代了它，毫無預兆地響徹整個路口，字句清晰，不帶任何情感起伏：規(guī)則激活：區(qū)域‘絕望路口’。

聲音像是從西面八方壓過來，鉆進每個人的耳朵，扼住心跳。

規(guī)則：于綠燈亮起前，在停止線后，做出最‘幸福’的表情。

人群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一陣劇烈的騷動，恐慌如同實質(zhì)的瘟疫瞬間炸開。

有人下意識想后退逃離，卻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墻壁，被猛地彈回，臉上寫滿了更深的絕望。

違反者：清除。

“清除”兩個字，被那合成音念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令人骨髓凍結(jié)的寒意。

倒計時：30秒。

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30”數(shù)字，憑空投射在停滯的車流上空。

如同**的倒計時，每一秒跳動都敲擊在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上。

“笑…笑?。?br>
快笑！”

一個穿著外賣服的小哥聲音發(fā)顫，率先扯動臉頰肌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笑容。

這像是一個信號。

求生欲壓倒了恐懼，人群瞬間陷入了某種瘋狂的表演。

男男**，老老少少，全都開始拼命拉扯自己的臉，試圖堆砌出名為“幸福”的表情。

肌肉不自然地痙攣，嘴角抽搐著上揚，眼睛卻盛滿了最原始的驚恐，淚水混合著雨水滑落。

一時間，路口充斥著一片無聲的、扭曲的假笑狂歡，景象詭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