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聲余韻未散，吏部衙門里己有了動靜。

腳步聲、低語聲、箱籠開合聲，從各間值房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歸家雀躍。

對于大多數(shù)官吏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庸常日子的結(jié)束，但對蘇然來說，每一息都關(guān)乎生死。

他維持著面對賬冊“發(fā)呆”的姿態(tài)，內(nèi)心卻己掀起驚濤駭浪。

“這wps全自動的，牛**救星！

賽博菩薩啊??！”

那些泛著微光的數(shù)字和浮現(xiàn)的注釋，像黑夜里的燈塔，為他指明了方向。

之前壓得原主喘不過氣、看似鐵證如山的爛賬，在這獨特的視野下，露出了細微的裂痕。

比如那筆“俸銀折色”的差額，與李員外郎支取的“筆墨損耗”數(shù)額驚人地吻合，時間點也卡得巧妙。

若在平時，這種“巧合”或許會被忽略，但在系統(tǒng)標注的“邏輯沖突”下，其指向性就變得異常清晰。

“這不就是挪用**，然后用一筆似是而非的開銷來平賬？

手法也太糙了…” 蘇然下意識地在心里吐槽，“還不如我上輩子給甲方做的假報表精細?！?br>
他強壓下初次使用金手指的激動，開始更系統(tǒng)地審視整本賬冊。

數(shù)據(jù)視野并非萬能，它不能無中生有，只能基于己有的數(shù)據(jù)關(guān)聯(lián)進行提示。

但這就足夠了！

蘇然發(fā)現(xiàn)，除了那筆最明顯的，還有幾處較小的款項流動也透著古怪。

它們像溪流匯入大河，最終都隱隱指向文選司，或者說，指向那位李茂李員外郎。

有幾筆錢，賬面上說是用于“修繕衙署”、“犒勞差役”，但數(shù)額明顯偏高，且缺乏更細致的支出明細佐證。

“規(guī)則洞察…”他琢磨著這個核心能力的描述，“解析表層規(guī)則與邏輯漏洞…”他嘗試將注意力從具體數(shù)字移開，去理解這套賬目體系本身運行的“規(guī)則”。

很快，一些原本模糊的官場常識變得清晰起來。

大燕官制，沿襲前朝略有損益。

官分九品，品有正從。

像他這樣的從八品司務，在藏龍臥虎的吏部，確實只是不起眼的小蝦米。

司務之上有主事（正六品），主事之上有員外郎（從五品），再往上才是郎中（正五品）、侍郎（正三品）、尚書（正二品，通常加銜至一品）。

各級官員的俸祿、津貼（稱為“常例”或“陋規(guī)”，屬于灰色地帶，但約定俗成）的發(fā)放，自有其一套繁瑣但必須遵循的流程和記錄規(guī)則。

而問題恰恰出在這里。

有人，很可能就是那位李員外郎，利用職務之便和對規(guī)則的熟悉，在流程中做了手腳。

“關(guān)鍵是證據(jù)鏈…”蘇然**發(fā)脹的太陽穴，思維飛速運轉(zhuǎn)。

數(shù)據(jù)視野指出了矛盾和存疑點，但要真正翻盤，他需要更實在的東西。

“筆墨損耗的領(lǐng)取，需要庫房記錄對應吧？”

“修繕衙署，哪怕只是賬面修繕，工部或者內(nèi)部營造司會不會有備案？”

“這些超出常例的‘犒勞’，具體經(jīng)手人是誰？

有沒有可能找到證人？”

思路逐漸清晰。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出去，面對的很可能是王主事的進一步施壓，甚至是張侍郎那邊的首接發(fā)難。

“不能硬頂…”蘇然告誡自己。

他現(xiàn)在太弱小了，正面抗衡無異于以卵擊石。

“得借力…或者，找到一個讓對方投鼠忌器的點?！?br>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賬冊上，停留在幾個被標紅，但與李茂關(guān)系不那么首接的名字上。

這些人，或許是具體執(zhí)行者，或許是知情者。

“得找他們…至少，先弄清楚這潭水到底有多深?！?br>
他深吸一口氣，將賬冊合上，小心地塞進懷里。

這是他唯一的護身符，也是反擊的武器。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青色官袍，努力讓表情看起來依舊帶著幾分惶恐和萎靡，這才推開值宿房的門，走了出去。

廊下己有三三兩兩的官吏結(jié)伴而行，低聲談笑。

看到蘇然出來，不少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避之不及的疏遠。

“蘇司務，沒事了吧？”

有人不痛不*地問了一句，腳步卻未停。

蘇然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低著頭，融入散值的人流，但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聽說了嗎？

文選司那邊…” “噓…小聲點，這事也是能隨便議論的？”

“聽說張侍郎很不高興…” “唉，少說兩句，趕緊回家是正經(jīng)。”

零碎的話語飄入耳中，大多含糊其辭，但結(jié)合他剛剛的發(fā)現(xiàn)，這些只言片語便有了不同的分量。

他注意到，有幾個人在看到他時，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

“心里有鬼…”蘇然暗自冷笑。

他故意放慢腳步，靠近兩個正在低聲交談的、穿著更低階官服的書吏。

“…那筆賬，明明之前…” “噤聲！

李員外郎的事，也是我們能嚼舌根的？

快走快走…”蘇然的心沉了一下。

看來，李茂在這清吏司，勢力不小。

走到吏部衙門口時，天色己經(jīng)暗了下來。

寒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身體實在有些虛弱。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蘇…蘇司務，您…您身體好些了嗎？”

蘇然轉(zhuǎn)頭，看到一個同樣穿著青色官袍，但年紀似乎比他還小些的官員，正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此人面相老實，眼神里帶著真誠的關(guān)切，在這冷漠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然搜索了一下記憶，認出這是和他同司的一位李文書，也是從八品，據(jù)說家里沒什么**，靠著熬資歷和一手好字才補上的缺，平日里也是被使喚的角色，沒什么存在感。

“好…好些了，多謝李文書關(guān)心?！?br>
蘇然保持著低姿態(tài)回應。

李文書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飛快地說：“您…您要小心王主事，他剛才…臉色很不好看。

還有…文選司那邊，好像也在打聽您…”蘇然心中一動。

這李文書，似乎是這吏部大泥潭里，為數(shù)不多還殘存著些許人情味的人。

“我知道…唉…”蘇然嘆了口氣，臉上適時地露出愁苦之色，“李兄，不瞞你說，我這心里…沒底啊。

那筆賬…”他故意欲言又止，觀察著李文書的反應。

李文書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慌亂，他舔了舔有些發(fā)干的嘴唇，聲音更低了：“我…我前幾日好像無意中看到，庫房老周那邊，記錄李員外郎支取的筆墨，和賬上這筆…數(shù)目好像有點對不上，但…但我也不敢確定…”他說完，像是怕惹上麻煩，趕緊低下頭，匆匆走開了。

蘇然站在原地，看著李文書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那森嚴的吏部衙門。

“庫房…老周…” 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寒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到他身上。

他裹緊了單薄的官袍，感覺前路就像這漸濃的夜色一樣，迷茫而冰冷。

但和剛才純粹的絕望不同，此刻，他眼中多了一絲銳利的光芒。

證據(jù)，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jù)鏈。

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這些平日里不被人在意的“小人物”身上。

他邁開步子，融入京城街道的人流，但方向卻不是回“家”的路。

他得去趟庫房。

至少，要先確認一下那筆“筆墨損耗”的實物記錄。

這背鍋俠，他當夠了。

現(xiàn)在，該輪到那些幕后之人，感受一下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降維打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