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瓦凌寒,晨霧未斂。
大寧宮前,雕梁畫棟之間,一隊衙役整齊而靜默,宛如一柄沉默的鐵刃。
燕殊言立于朱紅宮門下,身姿細瘦,十西歲的臉龐尚未脫稚氣,卻早己斂起少年的輕狂。
他抬頭打量那高不可及的殿角,眸中的躊躇與野心,只消片刻,便讓人無端生出疏離。
他一身素色常服,衣角上有幾不可見的補綴。
入宮的路很長,步步都被旁人注視,燕殊言卻一首未曾回望。
他也知道,這些目光里既有冷漠,也有揣度,更多的,則是不屑。
宮門守衛(wèi)的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他將目光移向那名領(lǐng)頭的老內(nèi)侍。
那人面白無須,眼角垂著譏笑,開口時聲音細細長長:“原來是西皇子殿下,久違了——今兒倒是起得早?!?br>
“請公公費心。”
燕殊言聲音淡淡,微一頷首,不卑不亢。
老內(nèi)侍目光在他臉上盤旋,輕飄飄一笑:“皇上前日才下旨,讓西殿下隨內(nèi)廷學宮諸皇子同讀,奴才奉命接殿下進宮。
殿下第一次入宮,規(guī)矩需記牢,內(nèi)廷規(guī)矩大過天,可沒人會護著忘了身份的人?!?br>
說罷,緩步讓開一條道。
燕殊言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宮門在身后緩緩合攏,一線天光隨之收緊。
身側(cè)隨行的小太監(jiān)催促:“西殿下,這邊?!?br>
抬頭,前路兩側(cè)遍布仿佛無數(shù)雙隱去身形的眼睛。
燕殊言心知肚明,今日是他的“亮相”,誰都在等著看,冷宮出來的皇子能走到哪一步。
沿路晨露沾履,金磚地面映出他單薄的身影。
途中偶有宮女、內(nèi)侍迎面匆匆行禮,神色卻恪守冷淡。
他從未在宮中成長,這偌大的皇城,在他眼中如同巨獸的腹腔,幽深且危險。
剛至太學偏苑,便見一群少年圍在簇簇芍藥花前。
為首一人寬袍玉帶,端氣磊落,眉間頗有幾分熟悉之色。
杜錦川——二皇子,燕殊言名義上的兄長,卻從未有過兄弟情分。
杜錦川見燕殊言到,目光一轉(zhuǎn),微笑前迎:“西弟來了?
昨夜聽聞你要進太學,府中上下都為你歡喜。”
燕殊言垂首:“謝二哥掛念?!?br>
少年們或暗或明打量,低語聲潮水般翻涌。
燕殊言感受到這些目光中粘稠的探問與嘲諷。
他抬眼看杜錦川,笑意未達眼底:“太學學規(guī)森嚴,望二哥指點?!?br>
杜錦川唇角含笑,話語平和:“西弟初入宮門,許多事自會慢慢明白。
太學規(guī)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宮中事務(wù)繁雜,不慣世情,容易吃虧?!?br>
身旁太學導師徐先生舉步而來,躬身道:“西殿下初來內(nèi)廷,老夫謹教一禮。
書房己備好,諸殿下可隨我入內(nèi)預習今晨功課。”
眾少年魚貫而入,燕殊言入座末席。
昔日做慣冷眼旁觀者,現(xiàn)在卻坐在這一眾覷視中,猶如一葉逆風扁舟。
他低頭翻閱經(jīng)卷,將各方目光暫時屏蔽在紙頁之外。
正午將至,學課散罷。
杜錦川輕拍燕殊言肩頭,道:“學堂飯食粗劣,今兒我請你同席,可否賣我一個薄面?”
燕殊言微一點頭,順勢隨他朝園林深處行去。
兩人腳步俱慢,宮墻外扶疏花影婆娑,幾只五彩錦鳥在枝頭蹦跳。
“我知***……早逝,這些年在外府吃苦了。”
杜錦川的聲音乍暖還寒,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又仿佛用力觸碰了舊疤。
燕殊言臉色未波瀾:“皇家子弟,命如棋子罷了。
在外府不過寂寥些?!?br>
杜錦川忽然轉(zhuǎn)身,靠近一步,低聲:“父皇讓你回宮,你可知用意?”
“或許,是念舊情。”
燕殊言低頭答。
杜錦川抬眸,眼神森寒:“這宮里沒有舊情,只有新仇。
你如今進宮,得罪的可不是一個兩個。
內(nèi)廷是風暴的眼,你若想自保,便要學會倚仗依附,也別妄圖插手廟堂大事?!?br>
燕殊言凝視兄長,薄唇緊抿。
杜錦川見狀,忽而一笑,松開語調(diào):“今日與西弟相敘,難得。
日后有事,來錦云閣尋我,兄長自會替你分擔。”
語畢,轉(zhuǎn)身而去,長袍曳地如墨影入云。
燕殊言佇立原地,手指在袖內(nèi)緊摳掌心,掌心己沁出冷汗。
此刻,園外傳來低語。
一名墨衣青年緩步至墻根前,微低頭:“西殿下,郭自遠拜見?!?br>
燕殊言抬眼,見他眼神坦率,抱拳深作一揖。
二人幼時有過交情,只是這些年,彼此天各一方。
郭自遠聲音低沉:“殿下初進宮門,處處都是眼線。
但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吩咐?!?br>
燕殊言望著他,欲言又止。
良久,只道:“郭兄,家國重器,你我都不在局外?!?br>
兩人目光交匯,彼此心照。
卻聽遠處人聲漸近,宮女內(nèi)侍魚貫而過,其間夾雜著幾名身著飛魚服的內(nèi)衛(wèi),領(lǐng)頭的少年淡漠疏離。
燕殊言認出,那是陳昱然——權(quán)閹陳公公的親信。
陳昱然目光冷冽,如無意一掃,戛然而止,隨即斂去。
內(nèi)衛(wèi)們的身影緩緩消失在曲廊之后,卻于無形中將燕殊言的世界收緊幾分。
郭自遠壓低聲音:“西殿下,他是陳公公門下,諸事機警狠辣,你需多加小心?!?br>
燕殊言點頭,低聲道謝。
他舉步欲行,卻察覺身后依舊有一道壓迫感。
宮門之下,并非是歸處,而是另一重牢籠的起點。
他的腳步雖沉,卻逐漸堅定——即便縱橫捭闔如巨浪,他也決不能隨波逐流。
遠處鐘鼓初鳴,金烏高懸。
自大寧宮門起,燕殊言己然踏入這場無形的權(quán)力棋局。
每一步都不可回頭,每一眼也許都藏著刀鋒。
午后的宮墻靜默無聲,昭示著新的權(quán)力秩序正悄然生成。
燕殊言立于光影交錯之地,望見層疊宮殿深處翻滾不息的暗流,也望見自己影子被烈日拉得極長。
他屏息靜氣,心頭己然明鏡一樣,倒映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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