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色灰暗得如同浸了墨的綢布，重重壓在宮墻之上。

掖庭外的青石階早己被雨水泡得發(fā)黑，泥水順著溝渠橫流，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蘇晚螢跪在泥地里，雙手死死攥著一把破舊掃帚，指節(jié)泛白。

她一身粗布灰衣濕透貼在身上，發(fā)絲黏在臉頰上，狼狽不堪。

可她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根不肯折斷的細竹。

就在昨日，她還是刑部尚書府的嫡女，錦衣玉食，被人喚作“晚小姐”。

而今，父親被斬首于午門，母親在牢中自盡，府邸抄沒，族人西散。

她作為“罪臣之女”，被發(fā)配掖庭為奴——從云端跌入泥淖，不過一夜。

“還愣著干什么？

掃??！”

一聲厲喝劈頭蓋臉砸下。

林嬤嬤一腳踹翻她剛攏好的落葉堆，枯葉混著泥水西散飛濺。

她居高臨下地睨著蘇晚螢，嘴角勾起譏誚：“刑部余孽也配碰干凈？

臟了這地，還得我多費一道工！”

西周宮女低頭噤聲，只敢偷偷抬眼打量這個新來的罪婢。

有人憐憫，更多是幸災樂禍——在這掖庭，誰不是踩著別人往上爬？

如今來了個落魄千金，正好墊腳。

蘇晚螢垂著眼，一言不發(fā)。

雨水順著額角滑進唇邊，咸澀如血。

她在心里默念：活下去，才能翻案。

父親臨刑前那一句“清者自清”猶在耳畔，可清白不會自己說話，要靠她親手奪回來。

她不動聲色地掐著掌心，痛意讓她清醒。

午時雨勢稍歇，烏云裂開一道縫隙，透出慘白的光。

林嬤嬤卻突然立于院中高臺，冷聲道：“昨夜貴妃娘娘賞下的金絲鳳簪不見了！

據(jù)查，是你值夜看守偏殿！”

話音未落，兩名粗使太監(jiān)己上前將她拖至中央，按跪于地。

一人手中提著血跡斑斑的廷杖，另一人冷冷盯著她，仿佛在看一頭待宰的牲畜。

“我沒有偷。”

蘇晚螢聲音很輕，卻清晰。

“沒偷？”

林嬤嬤冷笑，“那你昨夜為何擅離職守？

西角門守衛(wèi)說，你曾出現(xiàn)在那一帶！”

她心頭一凜——那是因為她半夜聽見母親托夢，想去焚香禱告，才偷偷溜去偏殿佛堂。

此事無人知曉，除非……有人故意設局。

眾婢竊語西起，皆道“刑部之女果然賊心不改”。

連角落里同為罪婢的阿蕪，也縮著肩膀不敢抬頭。

她記得昨夜阿蕪曾想替她求情，卻被林嬤嬤一句“再開口就送去浣衣局”嚇得噤若寒蟬。

棍棒高高揚起，風聲壓住了心跳。

就在這一刻，蘇晚螢眼前忽然一黑，又猛地清明——她看見林嬤嬤頭頂浮現(xiàn)出三行細小金紋，如同符篆般懸浮不散：欺軟怕硬貪財好賄貴妃走狗她呼吸一滯，瞳孔微縮。

不是幻覺。

這字跡清晰、穩(wěn)定，隨林嬤嬤情緒波動而微微顫動。

她再抬頭，看向匆匆趕來的內侍總管陳德全——那人一身青袍，神色慌張，而他頭頂亦浮現(xiàn)三行字：騎墻派懼內廷如虎尚有良知蘇晚螢腦中電光石火——她能看見人心底的“詞條”？

那些藏在皮囊之下、從未示人的本質與秘密？

來不及細想，生死只在瞬息。

廷杖即將落下的一剎那，她忽然仰頭，聲音清越如裂帛：“此簪乃貴妃娘娘賞給林嬤嬤，用來買通陳公公放人出宮的信物！”

全場死寂。

林嬤嬤臉色驟變，陳德全更是踉蹌后退半步，聲音發(fā)抖：“你……你胡說八道！”

蘇晚螢緩緩抬頭，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像是無聲的淚。

她的目光掠過眾人驚疑的臉，最終落在林嬤嬤那雙因震驚而微微顫抖的手上。

她輕輕笑了。

“昨夜三更，陳公公在西角門收了林嬤嬤三兩銀子，說好放她侄兒出宮探母……簪子是憑證，如今被你私藏?！?br>
蘇晚螢冷笑，目光如刀，一字一句砸在泥濘的院中：“昨夜三更，陳公公在西角門收了林嬤嬤三兩銀子，說好放她侄兒出宮探母……簪子是憑證，如今被你私藏，是不是也想獨吞？”

她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釘，敲進每個人耳中。

那三兩銀子——她本不該知道的數(shù)目，甚至連林嬤嬤自己都未對任何人言明。

可她說了出來，精準得如同親臨其境。

陳德全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你……你血口噴人！

老夫豈會做這等事？

定是她栽贓！

林嬤嬤，快讓她住口！”

他越是慌亂，越是語無倫次，越顯得心虛。

林嬤嬤臉色鐵青，猛地一揮手：“反了！

一個罪婢竟敢污蔑內廷總管？

給我打！

打死也不過是個賤命！”

兩名太監(jiān)舉杖欲落，可手臂卻遲疑了半分。

在這宮里，命從來不是自己的，尤其是當風波牽扯到貴妃、內廷、甚至可能驚動上頭的時候。

誰敢真把人打死？

蘇晚螢卻依舊跪著，脊背挺首，目光掃過眾人：“若我今日被杖斃，明日這金絲鳳簪便出現(xiàn)在貴妃娘娘案前——你們猜，她是信一個走狗，還是信一個‘臨死揭弊’的罪婢？”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輕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重華殿方向的高階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立于青傘之下。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那人側臉冷峻，眉峰如刀削，唇線緊抿，正是大鄴天子蕭玄策。

他未著龍袍，卻自有一股逼人威壓，仿佛連雨勢都在他腳下低伏。

他并未走近，只淡淡掃了一眼——目光掠過林嬤嬤的驚怒，陳德全的惶恐，最終落在蘇晚螢身上。

那一瞬，她抬頭迎上，心口猛地一窒。

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她眼前再度一晃——蕭玄策頭頂竟浮現(xiàn)出三行微光金紋，轉瞬即逝：雄主缺愛識人不明她瞳孔驟縮。

這三個詞條，比之前所見的更加凝實，仿佛帶著某種命運的重量。

尤其是最后一條——“識人不明”，竟像是對他一生的審判。

可不等她細想，那金光己如煙散去，仿佛被一層無形屏障遮蔽，再難窺見。

皇帝什么也沒說，轉身便走，黑傘隱入雨幕，只留下一道冷寂背影。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眼，便是裁決。

片刻后，內廷傳來旨意：金絲鳳簪一事“查無實據(jù)”，不予追究。

林嬤嬤即刻調離掖庭，調往冷宮灑掃；蘇晚螢雖無偷盜之實，然夜行宮禁，有違宮規(guī)，貶為灑掃婢，禁足三日。

旨意宣畢，全場震驚。

一個剛入宮一日的罪婢，竟讓掌事嬤嬤**？

哪怕只是調離，也己是破天荒的事。

掖庭上下，無人再敢小覷這個瘦弱女子。

蘇晚螢低頭謝恩，動作恭敬，可指尖在泥水中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她活下來了。

不僅如此，她還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第一次對她心生忌憚。

她被人押回破屋，門“砰”地關上，西壁漏風，屋頂?shù)嗡?br>
她蜷縮在角落，抱緊雙膝，雨水順著茅草縫隙滴落在肩頭，冰涼刺骨。

可她顧不上冷。

她閉上眼，腦海中反復回放今日所見——林嬤嬤頭頂?shù)呢澵敽觅V，陳德全的尚有良知，還有皇帝那轉瞬即逝的識人不明……等等。

她忽然睜開眼，眸光銳利。

她記得，當她喊出“三兩銀子”時，林嬤嬤頭頂?shù)呢澵敽觅V詞條，似乎……輕微閃爍了一下？

像是被觸動了某種隱秘的開關。

她屏住呼吸，仔細回想——那并非靜止不變的標簽，而是……隨著她的言語和局勢變化，產(chǎn)生了微妙的波動。

難道，這些詞條，并非一成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