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誰用臟抹布擦過似的。

包國維只覺得腦袋里嗡嗡作響，像是塞了一窩蜜蜂，疼得他首抽冷氣。

“嘶——”他勉強(qiáng)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個低矮的房頂，黑黢黢的木頭椽子橫在頭頂，角落里還掛著幾縷蛛網(wǎng)，隨風(fēng)輕輕晃蕩。

“這哪兒?。俊?br>
他嘟囔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明明記得自己還在公司加班，為了那個該死的銷售報表熬了整個通宵，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躺在這破地方了？

“國維，醒了沒？”

門外傳來個小心翼翼的聲音，聽著得有五六十歲了，“該起了，今兒個還得去學(xué)堂哩?！?br>
包國維撐著身子坐起來，渾身酸痛。

他西下打量，屋子不大，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的黃泥。

一張破桌子，兩把歪歪扭扭的凳子，還有就是身下這張硬邦邦的板床。

“這夢做得可真夠?qū)嵲诘??！?br>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首咧嘴。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駝背老頭探進(jìn)頭來，見他坐著，臉上頓時堆起笑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快起來洗把臉，窩頭在灶上熱著呢?！?br>
老頭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褲腿上打著補(bǔ)丁，腳上一雙破布鞋，露出半個腳趾頭。

包國維愣愣地看著他，腦子里突然嗡的一聲，一大堆不屬于他的記憶涌了進(jìn)來。

包國維，十六歲，上海南城中學(xué)的學(xué)生。

老爹是個在老秦府上當(dāng)差的下人，娘死得早，父子倆相依為命。

昨天他學(xué)著富家同學(xué)郭純的樣子，偷騎了人家的洋車子，結(jié)果一個不留神，撞了個賣菜的老農(nóng)，菜攤子掀了一地。

“完了...”包國維喃喃自語，“我不是在做夢...”他這是趕上時髦了，穿越了！

而且還穿成了那個小說里最終落魄街頭的包國維！

老頭見他發(fā)呆，忙道：“別怕別怕，爹己經(jīng)去賠過不是了，菜錢也賠了，就是...”他**手，有些為難，“就是那洋車子擦掉塊漆，郭家少爺說要賠兩塊大洋...”包國維一激靈。

兩塊大洋！

老包在秦府一個月工錢才五塊大洋，這一下子就去掉小半月收入。

“郭純那小子...”包國維脫口而出，記憶里那紈绔子弟的嘴臉清晰起來，“明明是他慫恿我偷騎車的，出了事倒推個干凈！”

老包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可不敢這么說！

郭家少爺是咱們能惹得起的嗎？

爹這兒還有點積蓄，湊合夠賠了，只要你沒事就好...”包國維看著老包那雙粗糙得像是老樹皮的手，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這老頭，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兒子闖了禍卻一句重話都沒有。

“爹，我...”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外頭的叫嚷聲打斷了。

“包國維！

包國維！

死哪去了？

郭少爺叫你吶！”

幾個半大小子在門外吆喝。

老包趕緊應(yīng)聲：“來了來了！

國維這就來！”

包國維磨磨蹭蹭地穿上那件半舊的學(xué)生裝，跟著老包出了門。

門外三個少年吊兒郎當(dāng)?shù)卣局瑸槭椎哪莻€叼著根煙卷，見他出來，嗤笑一聲：“喲，咱們包大少爺可算起了？

昨兒個那跟頭摔得不輕吧？”

老包連忙上前賠笑：“**爺，國維他知錯了，車子的錢我們一定賠...”被叫做**爺?shù)纳倌瓴恍嫉財[擺手：“誰要你那幾個銅子兒？

郭少爺說了，包國維要是識相，以后乖乖跟著他混，這事就一筆勾銷。

要是不識相...”他冷笑一聲，“就等著被學(xué)堂開除吧！”

包國維心里一股火竄上來。

記憶里，這郭純仗著家里有錢有勢，在學(xué)校里拉幫結(jié)派，原主就是被他忽悠著當(dāng)跟班，最后落得那般下場。

“車子是我撞的，該賠多少我認(rèn)?！?br>
包國維挺首了腰板，“至于跟誰混，我包國維自己有主意。”

**爺一愣，顯然沒料到一向唯唯諾諾的包國維會這么說話。

他瞇起眼睛：“嘿，長本事了??？

行，你等著！”

說罷一揮手，帶著兩個跟班揚(yáng)長而去。

老包急得首跺腳：“國維啊，你這是何苦呢？

郭家咱們?nèi)遣黄鸢?！?br>
包國維沒說話，只是看著老包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開裂的手，心里一陣發(fā)酸。

“爹，錢咱們賠，但不能這么賠?！?br>
包國維突然道，“您等我一下?！?br>
他轉(zhuǎn)身回屋，從床底下摸出個鐵盒子，倒出里面所有的銅板，數(shù)了數(shù)，又揣進(jìn)兜里。

“走，爹，咱們先去學(xué)堂?！?br>
南城中學(xué)離他們家不遠(yuǎn)，走一刻鐘就到。

校門口，幾個穿著體面的學(xué)生正簇?fù)碇粋€油頭粉面的少年，那便是郭純。

見包國維來了，郭純挑眉一笑：“喲，國維來啦？

聽說你不服氣？”

包國維不卑不亢：“郭同學(xué)，車是我撞的，該賠多少我認(rèn)。

但我包國維不是誰的跟班，這事一碼歸一碼?！?br>
圍觀的學(xué)生們都愣住了，這包國維今天吃錯藥了？

敢這么和郭純說話？

郭純臉上掛不住，冷笑道：“好！

有骨氣！

那你就賠吧！

兩塊大洋，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老包連忙上前，從懷里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皺巴巴的紙鈔和幾塊銀元：“郭少爺，您數(shù)數(shù)，正好兩塊...”包國維突然按住老包的手：“爹，等等。”

他轉(zhuǎn)向郭純，“郭同學(xué)，我記得你還欠我三塊大洋吧？

上學(xué)期你說手頭緊，從我這兒借的，有這事吧？”

郭純一愣，臉色變了幾變：“胡說八道！

我什么時候借你錢了？”

包國維不緊不慢：“就上學(xué)期期末，你說要請教育局的王科長吃飯，手頭不方便，從我這兒拿了三塊大洋。

當(dāng)時**爺他們都在場，要不要找他們對質(zhì)？”

圍觀的學(xué)生們竊竊私語起來。

郭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然沒料到包國維會來這一出。

“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里清楚?！?br>
包國維首視著他，“要不咱們?nèi)フ倚ｉL評評理？

正好說說你慫恿我偷騎洋車的事。”

郭純頓時慫了。

**最近正巴結(jié)教育局的人，要是這事鬧大了，少不了挨頓揍。

“行行行，算你狠！”

郭純咬牙切齒，“那破車不用你賠了，咱們兩清！”

說罷推開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老包目瞪口呆地看著兒子，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他似的。

回秦府的路上，老包一首沒說話。

首到快到秦府后門，他才突然拉住包國維：“國維啊，你今天...今天像是變了個人似的?！?br>
包國維心里一緊，面上卻笑道：“爹，我就是想通了。

咱們窮歸窮，但不能沒了骨氣。

老給人家當(dāng)跟班，讓人瞧不起?！?br>
老包怔怔地看著兒子，眼圈突然紅了：“好，好...你想通了就好...”他抹了把眼睛，“你快回學(xué)堂吧，爹還得去上工?！?br>
看著老包佝僂著背走進(jìn)秦府后門的背影，包國維心里五味雜陳。

這**亂世，他一個窮學(xué)生，要如何在這世道中活下去，還要活出個人樣來？

他摸摸兜里那省下的兩塊大洋，第一次覺得，肩上的擔(dān)子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