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苦寒之地，終年朔風(fēng)卷雪，萬里冰封。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純白之中，卻有一抹身影移動得從容不迫。

來人一身素白道袍，衣袂在凜冽寒風(fēng)中輕揚，卻不染半分雪塵。

周身似有無形屏障，將肆虐的風(fēng)雪悄然隔開尺許。

他容顏極盛，似昆侖山巔最冷的雪雕琢而成，眉眼清冽，鼻梁挺首，薄唇淡色，組合成一種近乎完美的疏離感。

唯有那雙琉璃似的淺色眼眸，偶爾會流轉(zhuǎn)過一絲與這高華氣質(zhì)不符的……茫然。

正是凌霄宗霽雪峰峰主，師門排行最末的九師弟——嵐冬禾。

他奉師命外出尋找一味極寒屬性的靈材，此刻正盯著手中不斷微微旋轉(zhuǎn)的冰晶羅盤，好看的眉頭幾不**地蹙起。

“按師兄給的地圖，應(yīng)是此處……為何毫無感應(yīng)？”

他低聲自語，清冷的嗓音在風(fēng)雪中幾乎聽不真切。

顯然，這位方向感不甚佳仙尊，又在熟悉的領(lǐng)域里，微妙地迷路了。

正當(dāng)他考慮是否要放出紙鶴向哪位師兄求救時，風(fēng)雪聲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哭喊聲，夾雜著污穢的咒罵和獰笑，穿透而來。

嵐冬禾神色一凜，那絲茫然瞬間被冰雪般的銳利取代。

他身形微動，下一刻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循聲掠去。

數(shù)里外的一個背風(fēng)冰谷內(nèi)，景象與外面的純凈截然不同。

幾名衣著破爛、面露兇悍之氣的散修，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的瘦小身影。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jì)，衣衫單薄襤褸，**在外的皮膚布滿青紫凍痕和猙獰傷口，一雙黑得滲人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的人，里面沒有淚，只有狼崽般的兇狠和幾乎要溢出來的陰郁恨意。

“小**！

還敢瞪！”

“魔崽子！

晦氣！

打死他！”

“把他身上那點值錢玩意搶過來！”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孩子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刻骨銘心般記住每一張施暴的臉。

為首的散修似乎覺得厭煩，啐了一口，抽出腰間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刀，眼中閃過殺意：“算了，首接了結(jié)，省的……”話音未落，一股冰寒徹骨的氣息驟然降臨，仿佛瞬間抽空了周遭所有的熱量。

風(fēng)雪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眾人駭然抬頭，只見谷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周身并無強大威壓釋放，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卻讓所有人從靈魂深處生出一種無法抗拒的敬畏與寒意。

“爾等，在做什么？”

嵐冬禾開口，聲音平淡，卻比這北地的風(fēng)更冷。

那幾名散修不過是底層螻蟻，何曾見過這般人物，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刀都拿不穩(wěn)了。

“仙、仙長饒命！

我們、我們只是……”嵐冬禾的目光掠過他們，落在那個遍體鱗傷的孩子身上。

孩子的眼神讓他微微一頓，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

絕望、仇恨、陰鷙……卻又在最深處，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對生的渴望。

只是一眼，嵐冬禾便明白了。

這孩子身上纏繞著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污穢魔氣。

雖微弱，卻與生靈格格不入。

散修們見狀，似乎找到了理由，急忙磕巴著解釋：“仙長明鑒！

這、這是個魔崽子！

留不得?。?br>
我們是**除害……魔崽子？”

嵐冬禾重復(fù)了一遍，語氣毫無波瀾。

他緩緩抬起手。

散修們以為他要出手凈化，面露喜色。

然而，嵐冬禾指尖只是輕輕一彈。

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拂過，幾名散修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掃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冰壁上，昏死過去。

他并未下殺手，只是懲戒。

做完這一切，嵐冬禾才一步步走向那個孩子。

孩子依舊蜷縮著，黑眸死死盯著他，警惕、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他見過太多人對“魔”這個字的反應(yīng)，厭惡、恐懼、殺意……唯獨沒有眼前這人般的平靜。

嵐冬禾在他面前蹲下，素白的衣袍鋪在雪地上，依舊不染塵埃。

他伸出如玉雕琢的手指，輕輕拂開孩子額前被血污黏住的亂發(fā)。

孩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躲，卻又因傷勢和寒冷無法動彈。

“別怕?！?br>
嵐冬禾的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但奇異地?fù)崞搅撕⒆右唤z躁動不安的恐懼。

他指尖溢出淡淡的、清涼的靈光，輕柔地覆蓋在孩子最嚴(yán)重的傷口上。

精純的冰系靈力小心地驅(qū)散著傷口邊緣殘留的微弱魔氣侵蝕，并止住了血。

孩子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舒適和溫暖，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但眼神依舊警惕。

“他們?yōu)楹未蚰悖俊?br>
嵐冬禾問。

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嵐冬禾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用嘶啞干澀的、幾乎不像孩童的聲音擠出幾個字：“……他們…搶東西…說我是…怪物…”嵐冬禾的目光落在孩子緊緊攥著的拳頭上，那里面似乎捏著什么東西。

他沒有去掰開孩子的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孩子根骨奇異，那絲魔氣仿佛與生俱來，纏繞在他的生機之中，極為棘手。

但奇怪的是，在這魔氣之下，他似乎又感應(yīng)到一種極其微弱的、被徹底壓抑的靈性潛質(zhì)。

一種莫名的、從未有過的憐惜和責(zé)任感激蕩在嵐冬禾心間。

師兄師姐們總說他心思單純，容易被表象迷惑，但他此刻卻覺得，這孩子眼中的兇戾和陰郁之下，藏著極深的痛苦和無助。

他自幼被師尊和師兄師姐們呵護(hù)著長大，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欺凌和絕望。

“你可還有親人？”

嵐冬禾又問。

孩子搖頭，黑眸中一片死寂的荒蕪。

嵐冬禾沉默片刻，做出了決定。

他解下自己雪白的斗篷，動作略顯笨拙——他幾乎從未做過這種照顧人的事——但還是小心地將孩子裹緊，抱了起來。

孩子身體僵硬無比，似乎完全不習(xí)慣這樣的觸碰。

他比嵐冬禾想象中還要輕，像一只脆弱的小獸。

“跟我回凌霄宗吧。”

嵐冬禾的語氣理所當(dāng)然，仿佛只是決定帶回去一只無家可歸的小動物，“以后，我護(hù)著你?！?br>
孩子猛地抬頭，黑沉沉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名為震驚的情緒。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清冷絕麗卻寫滿認(rèn)真的臉，看著那雙琉璃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狽不堪的影子。

這個人……不怕他嗎？

不嫌他臟？

不罵他是魔崽子？

嵐冬禾并未在意他的震驚，抱著他站起身。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可靠些，雖然效果不佳：“我是凌霄宗霽雪峰峰主，嵐冬禾。

以后，你便是我徒弟?！?br>
風(fēng)雪似乎在這一刻變小了。

孩子蜷在帶著清冷梅香的溫暖斗篷里，聽著頭頂傳來平穩(wěn)的心跳聲，一首緊繃的、充滿仇恨和戒備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他悄悄抬起臟兮兮的手，抓住了嵐冬禾一絲垂落的、如冰綢般的銀白長發(fā)（假設(shè)發(fā)色偏淺），攥得很緊，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嵐冬禾微微一愣，并未斥責(zé)，只是調(diào)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讓他更舒服些，然后轉(zhuǎn)身，一步踏出，身影便融于風(fēng)雪，消失不見。

只有冰谷中昏死的散修，證明著方才發(fā)生的一切。

而遙遠(yuǎn)的凌霄宗霽雪峰，尚且不知，它們的峰主一次迷途，帶回了一個怎樣牽扯著無數(shù)因果與未來的弟子。

命運的齒輪，于此刻悄然開始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