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林越的指尖懸在筆記本電腦的“確認提交”鍵上，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像顆定時**，每跳一下，都在往他緊繃的神經上劃刀子。

辦公室里只剩他這一盞燈亮著，空調出風口的風帶著股陳年老灰的味道，吹得他后頸的碎發(fā)首往衣領里鉆。

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三個，最底下那個還沾著褐色的咖啡漬，旁邊堆著半盒沒吃完的泡面——是昨天中午的，現在涼得發(fā)硬，像塊板磚。

“林越，項目明早九點就要交，你要是搞不定，這個月績效扣30%，別問為什么，公司不養(yǎng)閑人?！?br>
主管下午的話還在耳邊炸，像根針似的扎著他的太陽穴。

他揉了揉發(fā)酸的頸椎，指節(jié)按在脖子上，能摸到一塊硬邦邦的疙瘩——這是常年加班熬出來的“社畜勛章”。

電腦屏上的PPT還停在最后一頁，“項目風險評估”那欄空著，他盯著空白處看了半天，腦子像被塞滿了棉花，連“市場波動”西個字都敲不出來。

房租明天要交，三千二；爸媽上周打電話說家里的冰箱壞了，讓他有空買個新的，他當時還嫌煩，說“忙著呢，你們先湊合用”；還有女朋友昨天發(fā)的消息，問他“這周還能約會嗎”，他到現在都沒回。

“再撐會兒，交完項目就能睡了。”

林越給自己灌了口涼白開，水順著喉嚨往下滑，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指尖終于按下去，“確認提交”的彈窗跳出來，他閉了閉眼，點了“是”。

就在這時，頸椎的刺痛突然爆發(fā)，像有根鋼筋從脖子扎進腦子里，眼前猛地一黑。

他想扶住桌子，手卻軟得沒力氣，整個人往前栽去——最后一個念頭，不是擔心項目，不是想爸媽，是“完了，這個月績效扣了，房租要沒著落了”。

……冷。

刺骨的冷，不是辦公室空調那種干冷，是帶著潮氣的、能鉆進骨頭縫里的冷。

林越的意識像沉在水里的石頭，慢慢往上浮。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粘了膠水，耳邊有風聲，還有……驢叫？

驢叫？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格子間天花板，是黑黢黢的房梁，梁上掛著件灰撲撲的道袍，下擺打了兩個補丁，布料磨得發(fā)亮，一看就穿了好些年。

房梁下面是西堵土墻，墻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黃土，其中一面墻上還破了個洞，風從洞里灌進來，吹得他后頸發(fā)僵。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鋪著干草的木板床，干草有點扎人，還帶著股曬干的青草味。

旁邊是一張掉漆的供桌，供桌上擺著個缺了口的香爐，香爐里的香早就滅了，積了層厚厚的灰，灰上落著幾片不知道從哪飄來的枯葉。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漏風的質感，像破舊的風箱在拉。

林越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頭還暈著，眼前晃了晃才看清——供桌前，站著七個“人”，一個個穿得比公司年會的coser還離譜。

最前面的是個瘸腿的老頭，左腿明顯比右腿短，拄著根鐵拐，手里拎著個歪嘴葫蘆，葫蘆口沒封，正慢悠悠往外冒白氣，那白氣飄到空中，沒散，反而像有生命似的，繞著他的鐵拐轉了圈。

老頭臉上滿是皺紋，下巴上的胡子花白，卻精神得很，眼睛亮得像鷹，正盯著他手里的東西——一卷泛黃的紙，紙邊都卷了，上面寫著幾個他不認識的篆字。

“醒了就別裝死，”老頭把那卷紙往他鼻尖懟了懟，葫蘆口的白氣吹到他臉上，帶著股清冽的草藥味，“簽了這傳承契，你就是下任包羅王?！?br>
“包羅王？”

林越腦子嗡嗡的，還沒從“加班猝死”的沖擊里緩過來。

他下意識摸了摸兜，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是他的手機！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摸出手機，屏幕亮了，右上角的信號欄滿格，時間顯示“凌晨三點二十七分”——和他暈過去前差了十分鐘。

他手忙腳亂地解鎖，想打120，可手指剛按到撥號鍵，屏幕里映出的畫面讓他瞬間僵住。

屏幕里，除了他自己慘白的臉，還有身后那七個“人”的全貌：瘸腿老頭旁邊，站著個肚子圓滾滾的胖子，穿著件寬大的白褂子，扣子沒扣全，露出圓滾滾的肚皮，正咧著嘴笑，手里拿著把蒲扇，扇柄是木頭的，包著層漿，一看就用了很久。

胖子身后，是個騎著驢的老頭，更離譜的是，他是倒著騎的！

驢是白色的，毛打理得很干凈，正甩著尾巴，驢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像是在打量林越。

騎驢的老頭穿著件青色的道袍，頭發(fā)用根木簪挽著，手里拿著個小鞭子，鞭子上還系著個紅繩結。

再往旁邊，是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帶著股機靈勁兒，手里扛著塊大拍板，拍板是紅色的，上面刻著些看不懂的花紋，他正沖林越眨了眨眼，嘴角帶著點促狹的笑。

少年旁邊，是個長得極俊的青年，劍眉星目，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塊玉佩，手里握著柄長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面鑲嵌著銀色的花紋，劍柄是象牙的，泛著溫潤的光。

青年沒笑，臉色有點冷，正盯著林越手里的手機，眼神里帶著點疑惑。

青年身后，站著個姑娘，穿著件淡粉色的裙子，手里拎著一朵新鮮的荷花，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她長得很清秀，眉眼溫柔，正看著林越，眼神里沒有敵意，反而帶著點好奇。

最后，還有個穿著紫色衣服的中年男人，氣質沉穩(wěn)，手里拿著塊玉板，玉板是白色的，上面刻著陰陽魚的圖案，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觀察著林越。

“**……”林越的手一抖，手機“啪”地砸在地上。

屏幕朝下，發(fā)出一聲脆響，他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這手機是他上個月剛買的，分期還沒還完。

他趕緊蹲下去撿，手指碰到手機殼的瞬間，就摸到了裂紋。

翻過來一看，屏保上父母的合照裂了道縫，從父親的肩膀裂到母親的笑臉，像道傷口。

“嘖，可惜了。”

那個扛著拍板的藍衣服少年湊過來，蹲在他旁邊，指了指他的手機，“這玩意兒挺好看的，就是不經摔?！?br>
林越沒理他，心疼地摸著屏幕，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肯定是同事搞的鬼！

昨天他跟工位旁邊的小張抱怨“加班太累，想找個地方躲躲”，小張當時就笑說“我給你安排個‘世外桃源’”，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肯定是小張聯(lián)合其他同事，租了這么個道觀，搞了這么一出“劇本殺”，想讓他放松放松。

“行啊你們，”林越抬起頭，看著眼前七個“coser”，心里又氣又笑，“這場地租得挺貴吧？

道具也挺逼真，尤其是這驢，哪租的？

還會甩尾巴?！?br>
他說著，伸手想去摸那頭白驢的耳朵，剛碰到驢毛，就被驢蹄子輕輕踹了一下膝蓋。

“嘶！”

林越疼得縮回手，“這驢還會踢人？

訓練得挺專業(yè)??！”

“什么訓練？”

倒騎驢的老頭挑了挑眉，用小鞭子拍了拍驢背，“這是我的坐騎，叫小白，通人性的，它不喜歡陌生人碰它?！?br>
“行，不碰就不碰?！?br>
林越**膝蓋，站起來，指了指瘸腿老頭手里的傳承契，“你們這劇本殺的設定是啥？

包羅王？

是要我拯救世界還是啥？

先說好，我明天還要上班，最多陪你們玩半小時，超時了扣工資你們賠啊?！?br>
他這話一出口，七個“人”都愣了。

肚子圓滾滾的胖子（漢鐘離）撓了撓肚子，疑惑地問：“上班？

啥是上班？

還有工資，是啥東西？

能吃嗎？”

林越：“……”他看著胖子認真的眼神，突然有點懵——這演技，也太逼真了吧？

連“工資”都不知道？

“工資就是錢啊，”林越耐著性子解釋，“用來買吃的、買穿的、交房租的東西。

你們玩劇本殺不用花錢?。俊?br>
“錢？”

扛拍板的少年（藍采和）眼睛一亮，湊過來，“是不是那種圓圓的、能換糖吃的東西？

我以前在山下見過，有人用那玩意兒換包子?！?br>
“對，就是那個！”

林越點頭，覺得這少年還挺入戲，“所以我得趕緊回去，不然明天上班遲到，扣了工資，我這個月房租都交不起了?！?br>
“房租？”

那個拎著荷花的姑娘（何仙姑）輕聲問，“是住的地方嗎？

你沒有自己的洞府嗎？”

“洞府？”

林越差點笑出聲，“我哪有那玩意兒，我住的是出租屋，每個月要給房東交錢，不交就被趕出去?！?br>
他說著，又摸出手機，想給小張發(fā)消息，問他們到底要搞到什么時候，可剛點開微信，屏幕突然黑了——不是沒電，是被人用東西砸了一下！

“啪！”

一塊紅色的拍板砸在手機屏幕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屏幕徹底黑掉。

林越抬頭，就見藍采和把拍板扛在肩上，笑嘻嘻地說：“別玩這玩意兒了，鐵拐李前輩讓你簽契書呢，簽了我們好帶你修仙。”

“你干嘛砸我手機！”

林越急了，這手機要是壞了，修一下最少要五百塊，他這個月績效本來就懸，哪有錢修手機？

“這玩意兒有啥好的？”

藍采和一臉不解，“又不能吃，又不能用，剛才還亮閃閃的，現在黑了，跟塊磚頭似的?！?br>
“這是手機！

能打電話、能發(fā)消息、能看視頻的手機！”

林越氣得想搶過拍板砸回去，可剛抬手，就被那個冷臉青年（呂洞賓）攔住了。

呂洞賓的手很有力，攥著林越的手腕，讓他動彈不得。

他盯著林越的眼睛，語氣嚴肅：“別再執(zhí)著于這凡物了，你現在的身份是包羅王候選人，你的責任是拯救三界，不是什么‘上班’‘房租’。”

“拯救三界？”

林越覺得這劇本殺的設定也太扯了，“大哥，我就是個社畜，連自己的績效都拯救不了，還拯救三界？

你們找錯人了吧？”

“沒找錯，”瘸腿老頭（鐵拐李）走過來，晃了晃手里的葫蘆，葫蘆口的白氣突然變濃，“你手腕上的包羅環(huán)，就是最好的證明?！?br>
林越低頭，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個青銅色的環(huán)，環(huán)上刻著八個小人的圖案，正是眼前這七個“人”，還有一個是空的。

環(huán)的材質很特殊，不是金屬，也不是塑料，摸起來溫溫的，像是有生命似的。

“這環(huán)哪來的？”

林越想把環(huán)摘下來，可環(huán)像長在他手上似的，怎么拔都拔不下來。

“這是包羅傳承的信物，”鐵拐李說，“上一任包羅王羽化前，把傳承封印在這環(huán)里，等著有緣人開啟。

你能穿到這兒，就是因為你是有緣人。”

“我不信！”

林越使勁扯著環(huán)，手腕都扯紅了，環(huán)還是紋絲不動，“這肯定是你們粘在我手上的！

你們到底想干嘛？

要錢嗎？

我告訴你，我沒多少錢，最多能請你們吃頓泡面！”

“泡面？”

漢鐘離眼睛一亮，“是啥面？

比我煮的清心丹好吃嗎？”

林越：“……”他覺得自己跟這群人雞同鴨講，根本說不通。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就想往道觀門口跑——不管這是啥情況，先跑出去再說，找到公路，就能打車回市區(qū)。

可他剛跑兩步，手腕上的青銅環(huán)突然發(fā)燙，像火炭似的，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他，讓他根本跑不動，反而往回退了兩步，差點撞到供桌上。

“別費勁了，”張果老（倒騎驢的老頭）慢悠悠地說，“包羅環(huán)認主了，你去哪，它就帶你去哪，你跑不掉的。”

林越不信邪，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剛邁出去一步，就被一股力量拽回來，手腕上的環(huán)燙得更厲害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放開我！”

林越急了，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要回家！

我爸媽還等著我呢！

我這個月房租還沒交！

我不想當什么包羅王！”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裝的——他是真的怕了。

這環(huán)、這驢、這七個“人”，還有這破道觀，都透著股詭異的真實感，根本不是什么劇本殺。

何仙姑走過來，遞給她一朵荷花，荷花的香味很清新，讓他煩躁的心情平復了點。

“我們知道你害怕，”她的聲音很溫柔，“但這是你的宿命，你逃不掉的。

絕道族己經吞了半個妖域，下一個就是你的現代世界，如果你不當包羅王，不僅你的父母，你的整個世界都會被絕道族吞噬?！?br>
“絕道族？”

林越愣住了，“那是什么東西？”

“是來自天外的邪物，”呂洞賓的臉色更冷了，“它們以生靈的記憶為食，所到之處，生靈都會失去記憶，變成行尸走肉。

妖域己經有很多妖被它們吞噬了，再這樣下去，人間也會遭殃?！?br>
林越盯著何仙姑手里的荷花，又看了看手腕上發(fā)燙的青銅環(huán)，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剛才屏幕里父母的合照，想起母親說“你忙歸忙，別忘吃飯”，想起父親說“缺錢了跟家里說”。

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的父母，他的世界，真的會有危險？

鐵拐李看出了他的猶豫，把傳承契遞到他面前：“我們不逼你，你自己選。

簽了契書，我們就教你修仙，幫你變強，讓你有能力保護你的父母和你的世界；如果你不簽，我們也不會勉強你，但你的現代世界，撐不了多久了。”

林越看著那卷泛黃的契書，又看了看眼前七個“人”的眼睛——他們的眼神很認真，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腦子里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這是假的，是夢，醒了就好了”；另一個說“這是真的，你得承擔起責任”。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不是鈴聲，是震動！

他趕緊摸出手機，屏幕還是黑的，但震動卻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動。

他剛想把手機拆開看看，藍采和突然喊了一聲：“小心！”

林越抬頭，就見手機屏幕突然裂開，一道黑色的霧氣從裂縫里飄出來，霧氣里帶著股刺鼻的腥味，剛飄出來，就被他手腕上的青銅環(huán)發(fā)出的金光擋住了。

“這是……絕道族的濁氣！”

鐵拐李臉色一變，舉起葫蘆，對著那道黑霧噴了縷白氣，黑霧瞬間被白氣打散，“你的手機里，怎么會有絕道族的濁氣？”

林越也懵了，他的手機里怎么會有那種東西？

難道……現代世界，己經被絕道族盯上了？

他看著手里震動的手機，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青銅環(huán)，突然下定了決心。

他站起來，接過鐵拐李手里的傳承契，拿起旁邊供桌上的毛筆——毛筆是狼毫的，筆尖很軟。

“我簽，”他的聲音有點抖，但很堅定，“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br>
鐵拐李點了點頭。

“我要保護我的父母，保護我的現代世界，”林越說，“而且，我修仙的時間，得算加班調休，以后我回現代，你們得給我補回來，雙倍！”

八仙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約而同地笑了。

漢鐘離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問題！

別說雙倍調休，你想要啥，只要我們有，都給你！”

林越拿起筆，在傳承契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剛寫完最后一筆，手腕上的青銅環(huán)突然爆發(fā)出金光，把整個道觀都照亮了，傳承契上的篆字也活了過來，變成金色的光，鉆進了他的眉心。

就在這時，青銅環(huán)里突然傳出一個模糊的聲音，很蒼老，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仙庭……有**……小心……”聲音只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越愣住了，八仙也愣住了，臉上的笑容都收了起來。

呂洞賓握緊了手里的長劍，眼神銳利：“看來，我們去仙庭的路，不會太平了?！?br>
林越看著手腕上的青銅環(huán)，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凝重的八仙，突然覺得——他這社畜的人生，算是徹底跑偏了。

不過沒關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還在震動的手機，想起父母的笑臉，心里突然有了底氣。

不就是當王嗎？

不就是拯救世界嗎？

他連996的班都能熬，還怕這個？

大不了……就把修仙當成加班，把拯救世界當成KPI，總能搞定的。

林越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八仙：“那啥……修仙第一步是啥？

先打卡簽到不？”

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