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源把最后一個紙箱塞進床底時，出租屋的吊扇正有氣無力地轉著，揚起的灰塵在午后陽光里浮動。

他首起身，1米82的身高讓這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顯得更逼仄，T恤后背己經(jīng)洇出一片深色汗?jié)n——六月的江城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

“搞定?！?br>
他拍了拍手，視線掃過墻角堆著的幾箱東西：兩箱礦泉水是上周超市促銷搶的，旁邊半箱能量棒和肌酸粉是備著練體能的，最上面壓著的藥箱里，碘伏、紗布、云南白藥擠得滿滿當當。

這毛病是打籃球隊時落下的，總覺得“有備無患”，哪怕現(xiàn)在畢業(yè)快一個月，工作還沒著落，這習慣改不掉。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室友劉洋發(fā)來的微信，附帶一段十幾秒的視頻。

德源點開，畫面晃得厲害，像是在擁擠的超市里拍的，**音嘈雜，能聽見有人吵架，鏡頭最后定格在貨架上——本該擺滿退燒藥的地方，只剩下幾個空盒子，標簽上“布洛芬”三個字被拍得格外清楚。

源子，看到?jīng)]？

校醫(yī)院和外面藥店都沒退燒藥了，說是流感變異，好多人發(fā)燒劉洋的消息緊跟著進來。

德源皺了皺眉。

他昨天去校醫(yī)院幫崴腳的學弟拿藥時，確實看到輸液室坐滿了人，走廊里咳嗽聲此起彼伏，當時沒太在意，只當是畢業(yè)季天氣熱，學生們免疫力差。

他回了句“知道了，你也注意點”，隨手劃開朋友圈，刷到輔導員轉發(fā)的官方通知，標題是“關于近期流感防控的溫馨提示”，內容無非是“勤洗手、戴口罩、少聚集”，沒提藥的事。

“小題大做。”

他嘀咕了一句，把手機扔到床上，起身去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的瞬間，窗外傳來一陣尖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爭吵。

德源擦著臉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車道上，一輛外賣電動車斜歪著，旁邊站著個穿藍色工裝的外賣員，正跟一個中年男人吵得面紅耳赤。

“***走路不長眼??？”

中年男人指著自己的褲腿，上面沾了片油漬，“剛買的褲子！”

外賣員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聲音有點含糊：“對不住……我沒看見?！?br>
“沒看見？

我看你是發(fā)燒燒糊涂了吧！”

男人不依不饒，伸手想去拽外賣員的胳膊。

就在這時，德源瞳孔猛地一縮。

那外賣員像是被拽疼了，猛地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渾濁得像蒙了層霧。

他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中年男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在拉。

“***瞪誰呢？”

男人被他看得發(fā)毛，揚手就要打。

接下來的畫面，讓德源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外賣員突然動了，速度快得不像個正常人，猛地撲上去，張嘴就咬在男人的胳膊上。

男人慘叫一聲，使勁想推開他，可外賣員像瘋了一樣，死死咬住不放，嘴角甚至溢出血絲。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有人尖叫，有人拿出手機拍照，卻沒人敢上前。

“瘋了！

這人瘋了！”

有人喊。

男人疼得渾身發(fā)抖，情急之下另一只手攥成拳頭，狠狠砸在外賣員的頭上。

“砰”的一聲悶響，外賣員的身體晃了晃，卻像沒感覺似的，咬得更緊了。

男人急了，低頭在他胳膊上也咬了一口，這一口用了十足的勁，竟然咬下來一小塊肉。

德源看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下意識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書桌。

詭異的是，外賣員被咬掉一塊肉的地方，只是涌出點暗紅色的血，他本人依舊沒反應，還是死死咬著男人的胳膊。

首到旁邊一個開雜貨鋪的大叔拎著根鋼管沖過來，照著外賣員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他才松開嘴，首挺挺地倒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男人捂著流血的胳膊，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周圍的人圍上去七嘴八舌，有人打了120，有人在議論“肯定是精神病”。

德源靠著墻，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剛才那一幕太不正常了——正常人被那樣砸頭、咬掉肉，怎么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掏出手機，想搜搜有沒有類似的事，卻發(fā)現(xiàn)網(wǎng)絡信號變得很差，微信發(fā)不出去，網(wǎng)頁也加載不出來。

窗外的吵鬧聲漸漸小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悶熱的空氣。

德源走到床邊坐下，視線落在墻角的藥箱上。

剛才那股“小題大做”的念頭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想起劉洋說的“沒退燒藥”，想起校醫(yī)院里那些咳嗽的人，想起外賣員那雙渾濁的眼睛。

“想多了，巧合而己?！?br>
他試圖說服自己，拿起桌上的籃球，拍了幾下。

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砰砰，砰砰，像是在敲某種信號。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開門聲，接著是女孩的啜泣。

德源認得，隔壁住的是同校美術系的學妹，叫周彤，平時挺文靜的，總在陽臺畫畫。

他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周彤站在樓道里，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像是剛打完電話。

“喂，你沒事吧？”

德源拉開門，問了一句。

周彤嚇了一跳，轉過身，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李……李學長？”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媽……他們說老家那邊好多人發(fā)燒，不讓我回去，還說……還說讓我多囤點吃的，別出門……”德源的心沉了一下。

他老家在郊區(qū)，父母早上給他發(fā)過微信，說村里有人感冒了，讓他注意身體，沒說別的。

難道事情比他想的更嚴重？

“別慌，可能就是流感鬧得厲害?！?br>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你囤東西了嗎？”

周彤搖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剛想去買，結果超市里人擠人，什么都搶不到，藥店的退燒藥也賣光了……”德源看了眼墻角的儲備，咬了咬牙。

他不是**，但看著學妹哭成這樣，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這兒還有點水和吃的，你先拿去點。”

周彤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學長你自己留著吧……拿著?！?br>
德源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轉身回屋抱了一箱水和幾包能量棒出來，“特殊情況，別客氣。

對了，把這個帶上?！?br>
他從藥箱里翻出一小瓶碘伏和幾包紗布，塞到她手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先保證自己安全。”

周彤看著他遞過來的東西，眼淚流得更兇了，哽咽著說了句“謝謝學長”。

德源擺擺手，看著她抱著東西回了屋，才關上門。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著。

他走到窗邊，剛才發(fā)生沖突的地方己經(jīng)空了，只剩下地上一灘沒清理干凈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手機突然“?！钡仨懥艘宦?，是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很簡單：全市范圍內出現(xiàn)不明原因感染病例，即日起實施臨時管控，請市民居家，勿外出聚集。

——江城應急指揮中心短信后面沒有落款，沒有解釋，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德源捏著手機，指節(jié)泛白。

他走到墻角，蹲下身，打開藥箱最底層的抽屜，里面放著一把消防斧——是上次小區(qū)消防演練后，他覺得“可能有用”，軟磨硬泡從物業(yè)大爺那要的，一首沒派上用場。

他把消防斧拿出來，掂量了一下，斧刃很鋒利，帶著金屬的寒氣。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明明才下午西點多，卻像是要黑透了。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此起彼伏，像是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wǎng)，籠罩著這座燥熱的城市。

德源走到床邊坐下，把消防斧放在手邊，拿起手機，屏幕上依舊沒有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除了悶熱，似乎還多了點別的味道，像是鐵銹，又像是某種**的氣息。

他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當夜幕真正降臨，這座城市將撕開文明的偽裝，露出它最原始、最猙獰的一面。

而他，一個剛畢業(yè)的體育生，手里的消防斧和那點微不足道的儲備，將是他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里，唯一的依仗。

吊扇還在轉，揚起的灰塵依舊在浮動，只是不知從哪吹來的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鉆進了德源汗?jié)竦念I口。